自那天御苑清辉台伴驾归来之后,瑶华偏院的境遇就不一样了。
宫人们待人接物之间,恭敬之中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逢迎。赏赐接二连三送入院内,织造局新贡的绫罗锦缎,妆房送来的珠钗脂粉,一箱一箱堆在偏厅,处处都彰显着天子的眷顾。
冯妙莲却并未贸然拿这些外物张扬。赏赐清点完毕,大半都吩咐贴身宫女收好封存,并不急于穿戴炫耀。她比谁都通透,帝王的垂怜来得越快,其中藏着的风波也最凶险。这份荣宠她势必要攥在手里,只是眼下,还远不是显露锋芒的时候。
这一日宫中设宴,在宣光殿置内廷家宴,后宫诸位嫔御尽数赴席。冯太后亦会亲临,元宏下旨,命冯妙莲、冯妙蓉姐妹一同入宴。
消息传到瑶华院,冯妙蓉顿时心神紧绷。她极少参加这种后宫大宴,满殿皆是高位妃嫔,还有手握朝野权柄的姑母。一想到要周旋于众人之间,便止不住心底发慌。
“姐姐,这么多贵人在席,我恐自己失了礼数。” 冯妙蓉捏着衣角,面色有些发白。
“不必太过惶恐。” 冯妙莲拿起一支温润的玉簪,替她绾好发髻。
“少说话,多行礼,安守本分便好。今日这场宴席,人人都在看着我们冯氏姐妹。”
宫女奉上两套宫装,冯妙莲一袭绯红绣海棠襦裙,衬得容颜明艳夺目;冯妙蓉选了一身月白色罗裙,素雅温婉,恰好衬出她柔顺的性子。
两人携侍女沿宫道徐步前行,一路沿着廊庑去往设宴的大殿。此时殿内已是烛火煌煌,鼎炉之中香烟袅袅,丝竹乐声低低萦绕。一众后宫女子分列坐于两侧,环佩叮当,满目绮罗。
看见冯氏姐妹走入殿门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,探究、打量、暗自掂量,交织在一起。
冯妙莲神色平静,从容依礼行礼,进退有度;冯妙蓉紧紧跟在姐姐身侧,垂着眼,不敢随意张望。
元宏端坐主位之上,目光穿过满堂人影,第一时间便落在冯妙莲身上。那一眼不加掩饰,殿中不少妃嫔都看得分明,心底各有盘算。
不多时,冯太后驾临。一身深紫朝衣,神态沉静威严,落座于上首帘幕之后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丝竹之声也低了数分。
家宴徐徐开席,觥筹交错。有嫔御主动上前向太后与陛下敬酒,言语之间,不乏刻意逢迎。
酒过数巡,元宏抬手,命内侍将一盘刚贡入内廷的白梅香酥,赐到冯妙莲座前。
“听闻你喜食甜香点心,这一份,赏你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没有盛大排场,可当着满殿后宫众人的面,这份独一份的体恤,格外扎眼。
周遭几道目光立刻冷了下来。同为后宫女子,有人家世显赫,入宫数年,也未曾得陛下这般当众垂顾。
冯妙莲起身敛衽谢恩:“臣女谢陛下恩典。”
她举止得体,没有受宠若惊的狂喜,也没有故作谦卑的推脱,一姿一态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帘后的冯太后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隔着纱幔,看不清喜怒。
宴席过半,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穿堂风,吹得殿内烛火轻轻摇晃。冯妙莲座旁一扇窗扉被风刮开,寒凉晚风直扑进来,她下意识微微侧过身,抬手拢了一下衣襟。
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,鬓边一支银质海棠步摇轻轻晃动,摇曳出细碎的光泽。
元宏看在眼中,出声吩咐一旁侍立的宫人:“将那扇窗关上,莫要吹着冯氏。”
一句随口的关照,再次落在满堂众人耳中。
座下一位世家大族出身的贵人端着酒盏,指尖微微收紧,面上笑意淡了几分。她入宫已久,素来自持身份恩宠,如今看着一个新晋的外戚女子这般占尽君王目光,心中妒意翻涌。
宴席休息间隙,几位妃嫔凑在一处闲谈,话语似是无意,实则句句都往冯妙莲身上引。
“冯氏姑娘果真是天生好容貌,说话也得体,进退有度,也难怪陛下这般记挂。”
“不过是仗着太后是姑母,才有这般际遇罢了。”
“圣恩最是无常,眼下风光,往后如何,尚未可知。”
这些细碎的议论,断断续续飘到冯妙蓉耳中。她坐在一旁,听得心口发紧,悄悄看向身侧的姐姐。冯妙莲仿佛不曾听见这些闲言,依旧安然端坐,浅酌杯中酒,神色不起波澜。
待酒宴稍歇,元宏命冯妙莲上前,问起方才宴上所奏的乐府诗赋。冯妙莲从容应答,虽不刻意引经据典,却极善体察诗赋情志,言语娓娓动人,谈吐清雅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懂妆奁女红。
殿中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二人闲谈。元宏望着她说话时眉眼舒展的模样,眼底的欣赏与偏爱几乎不加遮掩。
冯太后在帘后,始终一言不发,默然观望着这一切。她亲手将侄女送入宫,本就是为稳固冯家在后宫的根基。可如今帝王这般过分倾心于冯妙莲,不知是福,还是隐患。
宴席将近尾声,元宏当众拟下旨意,晋封冯妙莲为贵人。只等吉日一到,好进行封妃之礼。
一道旨意落下,冯妙莲的位份就此抬升一级。满堂绮罗,又是一阵暗自骚动。
退席之时,夜色已深。姐妹二人并肩走出宣光殿,身后的丝竹乐声渐渐远了。宫灯映在青石路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四下没有外人,冯妙蓉才低声开口:“今日殿中,众人的眼神,实在叫人心里发慌。陛下这般待你,往后…… 怕是要招来更多嫉恨。”
冯妙莲停下脚步,望向远处重重殿宇,晚风吹动她鬓边的步摇:“我心里清楚。”
她语声清淡:“这份垂怜看着光鲜,实则是架在炭火之上。陛下偏爱是真,可后宫的忌恨,也全都是真。今日升了位份,风光加身,往后每一步,便要如履薄冰。”
她得到了君王的青眼,可也隐隐约约明白,围绕在自己周身,那一张张看不见的罗网。
廊下宫灯明明灭灭,映着少女明艳却又带着忧思的侧脸。独得垂怜是幸,可深宫之中,恩宠,无法轻易辩出祸福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