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川看着李治,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尧山这一仗才刚开始。
口头上的盟约,算不得数。
李治也没有催促。
他今日过来,本就不是要谢临川立刻给出承诺,只是先把话摆在这里,让双方都知道彼此的态度。
“谢县尉早些歇息。”
李治拿起桌上的披风,转身出了营帐。
帐帘落下,外面的冷风顿时小了许多。
谢临川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一口饮尽。
“这小子有灵根。”
龙魂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。
谢临川放下茶碗。
“水木双属,真灵根。”
谢临川动作一顿,放下茶碗。
龙魂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:“水木双属,真灵根。放在上界,也是各宗门抢着要的内门弟子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龙魂冷笑。
谢临川没有问它可惜什么。
是可惜李治空有灵根却不自知,在这凡俗泥潭里打滚,还是可惜天衍玺落在了他这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手里。
谢临川懒得接话,他切断了识海的联系,转身和衣躺在行军榻上。
闭目养神。
帐外风声不断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临川才合上双眼。
次日天色未明,风雪非但没有停歇,反而比夜里更急。
距离拔营还有一个时辰,帐帘猛地掀开。
李二猴带着一身雪水钻进营帐,反手压住帐帘,隔绝了外面的风。
他的脸冻得发青,嘴唇发紫,眉毛和鬓角都结了一层白霜。
“老爷。”
李二猴单膝跪地,把声音压到只有帐内几人能够听见。
谢临川睁开眼,起身披好皮甲。
“说。”
“落鹰峡是一条死路。”
李二猴抹去脸上的雪水,冻僵的手指仍在轻微发抖。
“峡谷长约五里,最窄处只能并行两匹马,两侧绝壁上藏着至少三百名土匪,主要伏在中段和后段。”
“崖边准备了滚木、礌石,还有十几桶火油。”
“他们没有生火,全都伏在雪窝里,属下摸到上风口,闻见火油味,才发现藏在雪下的木桶。”
王大已经接到亲兵通报,此时正从帐外进来。
听到李二猴的话,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。
整座营帐都跟着晃了一下,顶部积雪簌簌落下。
“赵成这狗官!”
“这哪里是让咱们抄贼寨后路,分明是让青石县的人进去填坑!”
落鹰峡只能容十几人并行。
一千人进入峡中,队伍至少要拖出一两里。
只要前后被滚木礌石截断,再从崖上倒下火油,青石县兵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,便会死伤大半。
谢临川神色不变,将腰带系紧。
“赵成要的是剿灭黄三的功劳。”
“死的是青石县的人,还是河山县的人,对他没有分别。”
王大压着火气问道:“老爷,那咱们还去落鹰峡吗?”
“去。”
谢临川抓起桌上的长刀,扣在腰间。
“军令让我从落鹰峡进山,若连峡口都不到,赵成便能治我抗命之罪。”
“可是峡中那些伏兵……”
“我说去,没说现在就进峡。”
谢临川看向李二猴。
“你们回来时,可曾惊动土匪?”
“没有。”
李二猴答得很快。
“属下带人从背风坡退下来的,沿途脚印也处理过,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伏兵已经暴露。”
“去吃些热食,换掉湿衣。”
谢临川掀开帐帘。
“传令拔营。”
卯时正,青石县一千兵马离开营地。
风雪压住山野,前一日留下的车辙和马蹄印已经被覆盖大半。
六百堡兵走在前面。
他们披着双层硬皮甲,兵器外裹有粗布,避免冰雪浸入刀鞘。
四百县兵跟在后方,队列虽然不及堡兵严整,却无人交谈。
积雪没过脚踝,不少山路还结了冰。
两名士卒在前方撒土,其余人踩着前军留下的脚印缓慢推进。
半日后,大军抵达落鹰峡外。
前方山体裂开一道五里长的狭口,两侧绝壁笔直拔起,崖顶覆盖着厚厚积雪。
峡中没有人影,也听不见鸟兽叫声。
冷风沿峡道灌出,卷起细碎雪粒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谢临川勒住战马,停在峡口外百步。
再向前,便可能进入崖顶弓箭和滚石的覆盖范围。
他抬头看了片刻。
积雪遮住了土匪的身体,崖顶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传令。”
王大立刻催马上前。
“就地扎营。”
王大怔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得令!”
县兵副将沈林却变了脸色,急忙策马赶到谢临川身旁。
“谢大人,郡尉的军令是让咱们穿过落鹰峡,直捣土匪老寨后门。”
“咱们在峡口扎营,河山县那边一旦先行攻寨,赵大人恐怕会治我们贻误战机之罪。”
谢临川转头看向他。
“沈将军想现在进去?”
沈林望了一眼没有尽头的峡道,喉结动了动。
“末将只是提醒大人,军令难违。”
“军令让我进山,没有让我带着一千人排队送死。”
谢临川举起马鞭,指向两侧悬崖。
“崖上至少有三百名伏兵,滚木、礌石、火油全都备好了。”
“沈将军若认为应该立即进兵,可以带四百县兵先行探路。”
沈林脸色发白。
四百县兵真进了落鹰峡,只需几轮滚石便会彻底溃散。
谢临川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扎营。”
“帐篷一律设在弓箭射程之外,多备柴火,烧水造饭。”
“斥候沿两侧山脚散开,盯住能够下山的小路,土匪若有动静,立刻回报。”
军令传下,六百堡兵没有半点迟疑。
有人清理积雪,有人砍伐枯木,有人支起帐篷、搬运拒马,百人一队,各自忙碌。
四百县兵站了片刻,也在几名都头的催促下加入其中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一座简易营地便在落鹰峡口立了起来。
火堆陆续点燃。
几口铁锅架上木架,锅中雪水很快沸腾,腌肉和干菜被一并倒入,肉汤的气味随风飘向峡中。
崖顶积雪之下,数百名土匪仍旧伏在原处。
他们从前一夜便开始埋伏,既不能生火,也不敢来回走动,身上的皮袄早已被雪水浸湿。
几名土匪的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。
带队匪首趴在崖边,透过乱石缝隙盯着下方营地。
官兵没有试探峡道,也没有派小队进山。
他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,搭帐篷,设拒马,甚至开始埋锅造饭。
“他们发现咱们了?”
旁边的小头目冻得牙齿打颤,声音断断续续。
匪首盯了半晌。
“未必。”
“若真发现,早该派人绕上山,或者用弓箭逼咱们现身。”
小头目吸了吸鼻涕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进来?”
匪首没有回答。
继续守下去,他们便要在雪地里再熬一夜。
可若此时撤退,山脚官兵一旦突然进峡,他们此前准备的滚木和火油便全都成了摆设。
退还是守,一时无人敢作决定。
傍晚,风雪愈发猛烈。
青石县营地中的火堆烧得正旺,值守士卒两班轮换,其他人都缩在帐篷里喝热汤。
山上伏兵却不敢点起半点火光。
一骑快马从后方赶来,马蹄踏碎了营门外的薄冰。
来人是赵成的亲兵队长。
他披着郡兵铁甲,手中高举郡尉手令,刚进营便厉声喝问。
“谢临川何在!”
两名堡兵将他拦在中军帐外,收走佩刀,得到通报后才放他进去。
亲兵队长掀帘入帐,脸上仍带着怒气。
谢临川坐在火盆旁,正用木棍拨开表层炭灰。
“谢大人,郡尉大人命你立刻进兵!”
“河山县兵已经攻打第一处关隘半日,你却带人在峡口扎营,按兵不动。”
亲兵队长将手令拍在桌上。
“你想违抗军令吗?”
王大站在谢临川身后,右手已经搭上刀柄。
谢临川抬了抬手。
王大这才停下。
“回去禀报郡尉大人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那封手令。
“落鹰峡两侧藏有数百悍匪,滚木、礌石、火油齐备,青石县兵若现在进峡,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被截断前后。”
“你可有证据?”
亲兵队长冷声问道。
“我麾下斥候昨夜亲自摸上悬崖,查清了伏兵人数和火油位置。”
“你若不信,可以带郡尉亲兵先进峡探路。”
亲兵队长脸色一僵。
他当然不可能去。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!”
“郡尉大人的军令是攻破贼寨,不是让你在这里保全兵马!”
谢临川丢下手中木棍,站起身。
“这一千人都有妻儿父母,不是路边的任人践踏的野草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赵郡尉。”
谢临川看着他。
“军令我已经接了,落鹰峡我也到了。”
“土匪守在山上,我便守在山下,我们有营帐、有柴火、有热食,三班轮换,他们却只能趴在雪地里。”
“他们继续守,便要拿命熬。”
“他们若撤,落鹰峡自然会让开。”
帐外风声卷过,营帐顶部被吹得不断震动。
亲兵队长张了张嘴。
眼下谢临川确实没有撤军,也没有拒绝进山,只是发现伏兵后暂缓推进。
强行逼这一千人进峡,日后一旦死伤惨重, 郡尉同样难以向郡守交代。
“明日一早,我会视崖上动静进兵。”
谢临川坐回火盆旁。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亲兵队长拿起桌上的手令。
“好。”
“谢大人的话,我会原封不动禀报郡尉。”
他转身走出营帐,取回佩刀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王大朝帐外啐了一口。
“一个亲兵队长,也敢跑到老爷面前拍桌子。”
“他是奉命办事。”
谢临川重新拿起木棍,将几块烧红的木炭拨到一起。
“让弟兄们今晚加强戒备。”
“尤其盯紧两侧山脚。”
“那些土匪若撑不住,未必会老老实实撤回贼寨,也可能趁夜下山劫营。”
王大神色一正。
“我亲自带人守前营。”
“不必整夜守着,三班轮换。”
谢临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们扎营,就是为了以逸待劳,自己先熬垮了,便成了笑话。”
“是。”
王大抱拳离去。
半个时辰后,营外又传来马蹄声。
这次来的是李治身边的亲随。
亲随没有穿甲,只在外面披了一件蓑衣,进入营帐后便从怀里取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。
“谢大人,我家大人命小人送来急信。”
谢临川接过信,拆开封口。
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河山县已破第一关隘,贼军死伤过百,落鹰峡若有险阻,谢兄切勿强求,功劳虽好,莫要昏了头脑。”
谢临川看完,将信纸折起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大人。”
“就说好意心领了,不用担心青石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