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还家
一、破土
那声"娘亲"像一根针,刺进我枯骨里沉睡的魂。
我已经死了多久?泥土压在身上时,肉身还是温的,如今只剩这副骨架,在潮湿的墓穴里躺了不知多少年月。坟前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,那孩子喊得嗓子都哑了,还在喊:"娘亲,你不要囡囡了吗?"
我使出了浑身力气——如果骨头也能使力的话——往上顶。头顶的封土厚得离谱,哪个缺德的把我埋这么深?我生前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妇人,死后倒享了这"厚葬",累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散架。
终于,一只白骨手掌破土而出,月光照在骨节上,白得瘆人。
我爬出坟茔,抖落身上的泥土。夜风穿过我的肋骨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在哭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:肋骨根根分明,腿骨细得像柴棍,这哪还是当年那个能绣花能做饭的巧手妇人?
坟前跪着个小丫头,衣衫褴褛,瘦得皮包骨头。她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偶,那是她周岁时我给她缝的,如今棉花都漏出来了。
"娘亲是你吗?是你回来了?"
她扑过来,抱住了我的腿骨。
我想后退,怕这副模样吓着她。可她抱得那么紧,小小的手指抠进我胫骨的缝隙里,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。
"对,是娘亲,娘亲回来了。"
我伸出骨手,轻轻覆在她蓬乱的头顶。月光下,我的指骨穿过她的发丝,她却不躲,反而把脸贴在我的掌骨上,蹭了蹭。
"娘亲的骨头,好凉。"
二、猪圈
白天,我是人。
太阳一出来,我的骨头上就生出血肉,皮相渐渐丰盈,变成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。我牵着囡囡的手,走进村子时,邻居们都惊呆了。
"这不是……柳家那个病死的媳妇吗?"
"诈尸了!诈尸了!"
我不管他们,径直走向柳家大门。那曾是我的家,如今住着他的新欢——那个把我女儿扔进猪圈的姨娘。
门"吱呀"一声开了,柳大富走出来,看见我,手里的茶碗"啪"地摔在地上。
"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"
我笑了,笑得温柔:"相公,我回来了。地府不收我,说我阳寿未尽,又让我回来伺候你了。"
他脸色煞白,腿肚子直打颤。我越过他,看向院子里那个穿红戴绿的女人——周姨娘,她正抱着自己刚满月的儿子,一脸惊恐。
"姐姐……姐姐回来了?"
我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婴儿身上,又缓缓移开,看向角落里那个猪圈。
猪圈里还铺着干草,角落里有个破碗,碗底残留着泔水。我的囡囡,昨晚就是在这里,和两头猪挤在一起,抢那一口馊食。
"姨娘,"我轻声说,"我回来的路上,听见猪说话了。它们说,圈里住了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,比猪食还香呢。"
周姨娘的脸唰地白了。
我蹲下身,把囡囡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上还有猪圈的味道,臭烘烘的,可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好闻的气息——她还活着,还在等我。
"囡囡,娘亲给你洗澡,换身干净衣裳。"
三、夜话
夜里,我又成了白骨。
囡囡不怕。她睡在我怀里,小手抓着我的一根肋骨,像是抓着摇篮的栏杆。
"娘亲,你白天好漂亮,晚上好吓人。"
"娘亲也怕吓着囡囡。"
"不怕,"她把脸埋进我的胸腔,那里空荡荡的,没有心跳,"娘亲的骨头,比爹爹的手还暖。"
我眼眶发酸,可骷髅没有眼泪。
"囡囡,告诉娘亲,娘亲走后,他们怎么对你的?"
她的小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细声细气地说:"娘亲走后,爹爹娶了姨娘。姨娘说囡囡晦气,克死了娘亲。她把囡囡的衣裳都给了弟弟,让囡囡穿破布。冬天冷,囡囡想去灶边烤火,姨娘说囡囡脏,不配在屋里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把囡囡放进猪圈了。"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"爹爹呢?"
"爹爹……"她想了想,"爹爹说姨娘说得对。他说女娃子不值钱,猪圈里养养,长大了卖给地主家做丫鬟,还能换几两银子。"
我的指骨收紧了,咔咔作响。
"娘亲,"她仰起小脸,月光照在她清澈的眼睛里,"娘亲是不是又要走了?地府会不会派人来抓你?"
"不会的,"我把她搂得更紧,"娘亲哪也不去,就守着囡囡。"
"那娘亲白天做人,晚上做骨头,累不累?"
"不累,"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尽管骷髅的吻只是两片骨头碰了碰她的皮肤,"娘亲活着的时候,也没觉得做人轻松。如今做鬼做骨头,反倒自在。"
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:"那娘亲以后就做骨头吧,骨头不会生病,不会咳血,不会丢下囡囡。"
我愣住。原来我死前的模样,她都记得。我记得自己咳了整整三个月,血染红了帕子,最后一口气咽在寒冬的夜里。她那时候才四岁,趴在床边,一声声喊娘亲,喊到嗓子出血。
"娘亲以后白天做人,晚上做骨头,一直陪着囡囡,好不好?"
"好,"她满足地叹了口气,"那囡囡也要快快长大,白天给娘亲做饭,晚上给娘亲的骨头点灯,这样娘亲就不会在黑夜里害怕了。"
我抬头看向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像谁哭肿的眼睛。
四、讨债
我在柳家住了下来。
白天,我是个温顺的妇人,洗衣做饭,伺候公婆。夜里,我是白骨,在院子里游荡,吓得周姨娘不敢起夜。
她开始做噩梦,梦见一个骷髅站在她床头,用空洞的眼眶盯着她。她日渐消瘦,奶水也少了,那婴儿整夜整夜地哭。
柳大富也不敢近我的身。夜里他起夜,看见月光下白晃晃的一具骨架坐在井边,吓得尿了裤子。第二天他请来道士,道士看了我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"这位夫人,阳寿未尽,魂魄未散,不是鬼,是人。贫道管不了。"
柳大富不信,又请和尚。和尚念了三天经,我白天照样做人,晚上照样做骨头。和尚也走了,临走时对我说:"施主,执念太深,伤人伤己,早日放下吧。"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放下?我放不下。我的囡囡还在猪圈里睡过,我的囡囡还饿着肚子,我的囡囡还等着我给她缝新衣裳。
我开始"病"了。白天的人形越来越虚弱,脸色苍白如纸,走路轻飘飘的。夜里,我的骨头却越来越亮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磷光。
村里开始传,说柳家的大媳妇是个活死人,吸阳气呢。
柳大富终于忍不住了。一天夜里,他拿着斧头,闯进了我的房间。
"你到底是人是鬼!"
我正坐在床边,给囡囡缝补衣裳。针穿过布,也穿过我的指骨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"相公,"我没有抬头,"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。你忘了?当年你穷得揭不开锅,是我娘家陪嫁的银子,给你做的第一笔买卖。你发迹了,娶妾了,我病死了,你连一副薄棺材都舍不得,把我埋在那荒坟岗上。这些,你都忘了?"
他举起斧头:"我管你是谁!今天我劈了你!"
囡囡被惊醒了,她看见那斧头,尖叫一声扑过来,挡在我面前。
"不许打娘亲!"
柳大富的斧头僵在半空。他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儿,眼里闪过一丝犹豫——只是一丝。
"滚开!这妖孽不是你娘!"
"她是我娘!"囡囡张开双臂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,"白天她给我做饭,晚上她给我讲故事!她是人是鬼都是囡囡的娘亲!你打她,就先打死囡囡!"
柳大富的手在抖。他终究没有劈下来,不是因为他舍不得女儿,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我的脸——月光下,我的人皮正在脱落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。
"鬼……鬼啊!"
他扔下斧头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囡囡转过身,抱住我的腿,小脸贴在我膝盖的骨头上:"娘亲不怕,囡囡保护你。"
我伸出手——不,是伸出骨手——轻轻抚摸她的头发。我的人皮已经掉光了,现在是一具完整的骷髅,坐在月光下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。
"囡囡,娘亲吓着你了。"
"没有,"她抬起头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心疼,"娘亲的骨头,好漂亮。比爹爹好看,比姨娘好看。"
我笑了,骷髅的下颌骨开合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五、还阳
周姨娘疯了。
她抱着自己的儿子,整夜整夜地哭,说看见骷髅在窗外飘。她开始不吃饭,说饭里有骨灰。她不睡觉,说一闭眼就看见那具白骨站在床头。
一个月后,她投井了。
捞上来的时候,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布——是从我人形身上扯下来的,上面沾着磷粉,在夜里会发光。村里人说,她是被鬼迷了心窍。
柳大富也病了。他整夜发烧,说胡话,说看见前妻的骷髅在房梁上荡秋千。大夫来了,说是惊悸过度,药石无医。
他死在一个雨夜。临死前,他瞪大眼睛,看着房梁,喃喃自语:"你来接我了……你来接我了……"
我没有接他。他的魂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柳家只剩下我和囡囡,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——周姨娘的儿子。那孩子无辜,我不会迁怒于他。我把他也抱在怀里,和囡囡一起养。
奇怪的是,自从柳大富死后,我的人形越来越稳固。白天,我不再虚弱,皮肤有了血色,走路也有了声响。夜里,我依然会变成白骨,但囡囡已经习惯了,她会在床头点一盏小油灯,说:"娘亲,灯亮着,你就不怕黑了。"
更奇怪的是,那婴儿也不怕我。夜里我变成骷髅,他看见我的骨头,反而咯咯地笑,伸出小手去抓我的肋骨,像抓着摇篮的栏杆。
囡囡说:"娘亲,弟弟喜欢你。"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,一个抱着我的腿骨,一个抓着我的肋骨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我的骷髅头上,白得温柔。
也许,这就是我还阳的原因。
不是怨气,不是仇恨,是这两个孩子,把我从坟里叫了出来,用一声声"娘亲",给我续了阳寿。
六、归处
三年后,我带着两个孩子,离开了柳家村。
囡囡长大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,会绣花会做饭,还会给娘亲的骨头编花环。弟弟也三岁了,会走路会叫娘,夜里喜欢趴在我的骷髅头上睡觉,说"娘亲的骨头凉凉的,好舒服"。
我们搬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。白天,我是个普通的寡妇,种两亩薄田,养几只鸡。夜里,我坐在院子里,一具白骨,看着满天星斗。
村里人渐渐知道我的秘密。起初他们害怕,后来他们发现,这具白骨从不伤人,反而会在夜里帮村里人看守庄稼,吓跑野猪。有孩子走夜路,看见白骨头在村口站着,就不哭了,因为"柳婶子的骨头会发光,像灯笼"。
他们不再怕我。孩子们叫我"骨头娘亲",大人们叫我"柳嫂子"。
有一天,一个游方道士路过村子,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——白天,我是人,穿着粗布衣裳,戴着斗笠。
他看了我很久,叹了一口气。
"夫人,你可知自己为何能昼为人、夜为骨?"
我摇摇头。
"因为你心中有两股气,一股是阳气,来自你对生者的眷恋;一股是阴气,来自你对亡者的执念。两股气交缠,让你介于阴阳之间。可这不是长久之计,阴阳终究要归位,你……"
"我会怎样?"
"要么彻底还阳,要么彻底归阴。如今你的阳气越来越盛,阴气越来越弱,恐怕……"
"恐怕什么?"
"恐怕你很快就会彻底变成人,"他顿了顿,"而变成人之后,你的阴寿就尽了。你会像普通人一样老去,死去,入轮回。那两个孩子,你再也护不了他们了。"
我沉默了。阳光照在我手上,皮肤下有淡淡的血色,那是阳气充盈的征兆。
夜里,我坐在院子里,抱着两个孩子。囡囡已经七岁了,她察觉到我的异样,小手抓着我的肋骨,轻声问:"娘亲,你是不是又要走了?"
"娘亲不走,"我说,"娘亲只是……只是要变成真正的人了。"
"那不好吗?"弟弟懵懂地问,"人比骨头好看。"
"好,"我亲了亲他的额头,"可是变成人,娘亲就会老,会病,会死。不能像骨头一样,永远陪着你们。"
囡囡哭了。她把脸埋进我的胸腔,那里空荡荡的,可她的眼泪落进去,像落进一个深井,回响悠长。
"那娘亲别做人了,做骨头吧。囡囡不要娘亲老,不要娘亲病,不要娘亲死。囡囡要娘亲永远年轻,永远发光,永远陪着我们。"
我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山峦。月光下,山峦像一具躺倒的巨人的骨架。
"傻孩子,"我轻声说,"娘亲也想永远陪着你们。可娘亲更想……更想看着你们长大,看着你们嫁人、娶妻,看着你们也有自己的孩子。如果娘亲永远是骨头,就永远看不见这些了。"
"那我们不要长大,"囡囡哭着说,"我们永远做小孩,永远和娘亲的骨头在一起。"
我笑了,骷髅的下颌骨轻轻磕碰,发出温柔的声响。
"你们会长大的,"我说,"娘亲也会变成人,变成老太婆,拄着拐杖,坐在门口等你们回家。等娘亲死了,就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,白天晒太阳,晚上看星星。你们想娘亲了,就来树下坐坐,娘亲的骨头会发光,给你们照亮回家的路。"
"那……那娘亲还会从坟里爬出来吗?"
"不会了,"我摇摇头,"那时候,娘亲就真正走了。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等你们也老了,再来找娘亲。娘亲在那里,给你们做饭,给你们缝衣裳,给你们讲骨头娘亲的故事。"
两个孩子哭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