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风暴漸息,只有零星的雨点还在敲打着德拉克城堡狭长的拱窗。
公爵书房内,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光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卡莱尔赤裸着上半身,静静地站在一堵巨大的古老银镜前。
镜中的男子有着近乎完美的黄金比例身材,宽肩窄臀,肌肉线条流利而充满爆发力。然而,最让他瞩目的,是自己的那张脸。
他抬起手,有些迟疑地抚摸着自己的侧脸。
原本因为活了三百年而略显僵硬、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死寂的苍白皮肤,此刻竟然隐隐透着一丝活人般的温润。
最惊人的是,他眼角那几道极细微的、象征着岁月流逝的纹路,已经彻底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年轻得近乎妖异、甚至比他两百年前全盛时期还要纯净、俊美的面庞。
他体内的血液在奔流。
每一次心脏的跳动,都伴随着一股暖洋洋、却极其精纯恐怖的暗金色能量。那不仅是力量的提升,更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。
“这……就是真祖之血的力量。”
卡莱尔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。
然而,看着镜子里那张变得越发完美的脸,他的眼底却没有多少喜悦,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挣扎与恐慌。
他是在变强,可他的心,却在一天天变得陌生。
作为德拉克家族的主宰,他曾经是何等的高傲。哪怕是面对帝都圣教廷的红衣大主教,他也从未低下过高贵的头颅。
可如今呢?
只要那个名为塞西莉亚的少女出现在他的视线里,或者只是在他的脑海中闪过,他那颗早已死寂了百年的心脏,就会开始疯狂地跳动。
那不是恐惧,也不是契约强加的服从。
而是一种……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、深入骨髓的渴求与依恋。
“不……这不对。”
卡莱尔死死地攥紧拳头,尖锐的黑色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,带出几缕暗红色的血液。
“我是卡莱尔·德拉克,我是这片领地的王。我臣服于她,只是因为‘主仆血契’的束缚,只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力量……是的,只是为了力量。”
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警告自己。
可灵魂深处,那个属于“主仆血契”的金色符文,却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。
契约只能控制他的生死和行为,却无法控制他的情感。
他对塞西莉亚的那种狂热、那种甚至想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她的冲动,分明已经超越了契约的界限,化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本能。
血族的尊严在咆哮,可血脉与灵魂却在欢歌。
这种极致的割裂感,让卡莱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吱呀——”
就在卡莱尔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与挣扎中时,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,突然被轻轻推开了。
“谁?!”
卡莱尔猛地睁开眼,猩红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暴戾的杀机,身形如鬼魅般转过身。
然而,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,他所有的杀气与戒备,都如冰雪般消融。
门外,站着塞西莉亚。
出乎卡莱尔的意料,今晚的她没有穿那件在王座上高贵冷艳的暗红色长裙,也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宝。
她只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棉质睡裙,银色的长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丝带系在脑后,几缕碎发有些俏皮地贴在她白皙的颈窝里。
她没有穿鞋,一双精致得如同白瓷般的小脚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她的身上,没有血族特有的血腥与阴冷。
反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、温热的药草清香。那是前世她为了压制体弱多病而经常熬煮的草药味,干净、温暖,带着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。
此时的她,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一言主宰血族生死的恐怖真祖。
倒更像是一个……需要人去呵护的、柔弱的凡人少女。
“吾、吾祖。”
卡莱尔的心脏剧烈地漏跳了一拍,他有些慌乱地扯过一旁的一件黑色丝绸睡袍,胡乱地披在自己赤裸的肩膀上,单膝跪地。
“免礼吧,卡莱尔。这里又没有外人。”
塞西莉亚轻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与慵懒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古旧的木质药箱,赤着脚,一步步走到卡莱尔面前。
“坐下。”
塞西莉亚指了指旁边的扶手椅,用一种近乎命令、却又异常温柔的语气说道。
卡莱尔微微一怔,有些僵硬地坐了上去。
塞西莉亚顺势在椅子旁的踏脚凳上坐了下来,打开药箱,从里面拿出了白色的绷带和一瓶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黑色药膏。
“吾祖,您这是……”卡莱尔有些不解。
“别动。”
塞西莉亚伸出一只手,轻轻按在卡莱尔的肩膀上。
她的手指很凉,但在触碰到卡莱尔皮肤的那一刻,卡莱尔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火焰烫到了一般,整个人都僵硬得无法呼吸。
塞西莉亚微微拉开卡莱尔的黑色睡袍。
只见在卡莱尔宽阔的右肩上,一块由于强行承受真祖威压而绽开的狰狞伤口,此刻正往外渗着黑色的血液。
在刚才的会议上,塞西莉亚虽然只针对了马库斯,但真祖的威压是无差别的。
卡莱尔作为她的灵魂仆从,距离最近,承受的压力其实并不比马库斯小。
但他为了在各大首领面前维持真祖与德拉克城堡的尊严,硬是咬着牙,强行压制住了体内沸腾反噬的血液,导致旧伤当场裂开。
“在议事厅里,为了配合我,忍得很辛苦吧?”
塞西莉亚一边说着,一边用干净的棉球,极尽温柔地擦拭着卡莱尔伤口周围的血迹。
她的动作很轻,每一个细节都温柔得不可思议,甚至还微微凑上前,用自己温热的呼吸,轻轻地吹了吹卡莱尔那火辣辣疼着的伤口。
“吾祖……这是属下的本分。”
卡莱尔死死地抠着椅子的扶手,喉结剧烈地蠕动着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。
从这个角度,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、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、以及那双专注而温柔的黄金眼眸。
在这一瞬间。
卡莱尔脑海中所有关于“血族尊严”的反抗、所有关于“自我怀疑”的挣扎,在这一片温柔的草药香气中,彻底灰飞烟灭。
神明。
原来不仅有毁灭世界的力量,也有如此能让人沉沦、让人甘愿为之粉身碎骨的温柔。
如果臣服于她是一种罪。
那他,愿意在这场罪恶中堕入最深处的深渊。
“好了。”
塞西莉亚细心地为卡莱尔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,有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后站起身,顺手将药箱合上。
卡莱尔看着她,眼神迷离,刚想开口说些什么。
突然。
塞西莉亚的身子微微前倾,那一头冰凉的银发顺着卡莱尔的脖颈滑落,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她凑到了卡莱尔的耳畔,吐气如兰。
可她吐出的话语,却在一瞬间,将书房内刚刚升腾起的那一丝温存与旖旎,撕扯得粉碎。
“卡莱尔。”
塞西莉亚的黄金眼眸中,那抹属于人类少女的温柔在一瞬间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残酷与冷静:
“马库斯那条老狗,刚刚已经派人把信送出去了。”
“他今晚,就会动手。”
塞西莉亚微微偏过头,看着卡莱尔那张因为震惊而瞬间紧绷的俊脸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笑意:
“你……准备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