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自习刚下课，多宝就抱着个蓝色文件夹出现在高二三班门口。她今天没穿“我爱加班”那件T恤，换了身封印办统一发的黑色运动服，左胸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钟。这是锅德找认识的裁缝加急做的，三十七件，一晚上赶出来。元始天尊那件最合身，因为多宝提前量了他的肩宽——用食堂打菜的勺子比着量的。
“校长找你。”多宝把文件夹往元始天尊桌上一放，语气平平，“还有通天、玄清、王灵官。九点半，校长办公室。”她翻到文件夹某一页，指着上面一行字，“校长原话：让你们几个穿校服去，别一进去就开什么神光。学校有规定，教学楼内禁止使用明火和光效类法术。”
王灵官从后排探过头来：“那我直播怎么办？我观众等着看我见校长呢。”
多宝瞟他一眼：“自己想办法。被抓了别说是我漏的消息。”
通天也凑过来，嘴角还沾着食堂的花生酱：“校长该不会要收我们保护费吧？还是说我们种菜没申报，教导主任告状了？”
元始天尊合上文件夹，站起身，朝教室外走。他的校服领子有点皱，但背挺得笔直。走廊里早读声此起彼伏。阳光从东侧窗户灌进来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绿色墙裙上，像三道会移动的描红字帖。
九点二十五，校长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里面很朴素。一张办公桌，一把皮椅，两排书架，一个旧地球仪。墙上挂着学校荣誉锦旗和几幅学生获奖照片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灰白头发，戴细框眼镜，穿着灰蓝条纹衬衫，正伏案批文件。桌上放着一杯茶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根根竖着。旁边是一摞文件，最上面那页的标题是《关于成立校园非正常事务管理小组的请示》。
“进来吧。把门带上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四人依言进门。元始天尊走在最前。通天紧挨着他，王灵官扛着手机支架，玄清最后一个。他进办公室前先把校服拉链拉到顶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漏出来。王灵官把手机镜头用外套遮了遮，开了静音。直播间黑屏，但弹幕仍在疯狂刷：“人呢？”“开下灯！”“在线等校长名场面。”
校长把笔搁下，抬起头，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。最后落在元始天尊身上，说：“林默，通小七，王小明。还有你——你叫什么？”
玄清张了张嘴：“玄清。”
“玄清同学。你的入籍手续还在办，按规矩不能算正式学生。但张主任帮你递了材料。”校长翻到文件下一层，抽出一张纸，上面是教导主任的手写说明，盖着“昆仑墟阐教办事处”的条章，“条子我看了。有担保人，可以暂读。后面把学籍补上。”
玄清认真点头。
校长身体往椅背一靠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看他们几个，忽然说：“你们最近做的事，我全知道。”
四人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教学楼三楼晚上的敲门声，操场半夜的神光，食堂停电期间还在卖红烧牛肉面，门口保安请了三年假，后勤小刘半夜看见有人飞在半空巡逻，还有周末十几辆黑车停在操场边上。”他一条条数出来，语气像在念值日扣分记录，“学校贴吧都炸了。我办公室电话被家长打爆。有人投诉说我们学校在搞非法传教，还有人说你们是网红公司进来拍综艺的。”
王灵官小声接话：“其实就是直播，没拍综艺。”
校长看他一眼，王灵官立刻闭嘴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，一件事。”校长拿起那份最上面的请示文件，“张主任提议成立‘校园非正常事务管理小组’，把你们这些事管起来。报告是昨天交的。我批了。但有个条件。”他摘下眼镜，慢慢擦着镜片，“你们得听我的。学校是学校，不是道场。学生要上课，卫生要搞，考试要考。不能今天炖火锅明天去山里挖钟。你们的事情，得用学校的方式解决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皮小本，封面印着四个字“值周记录”。他把本子推过来：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小组归学生会管。每周要交一份值周记录，写清楚做了什么、用了什么法术、有没有影响教学秩序。另外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学校后墙裂了道口子，昨天有野猫钻进食堂。你们得修墙，用你们的方式。修不好，下周全校通报批评。”
通天眨了眨眼：“校长，学生会有专门管非正常事务的部门吗？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校长说，“我让高二的学生会主席牵头。她叫周晚。你们今天中午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她报到。以后每次行动，要报她签字。”
元始天尊听到“签字”两个字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功德贷合同，想起了教导主任那张阴阳怪气的笑，想起了食堂大战前要签字的那份《阳间寄宿制生活管理规则》。现在连校长都学会用签字拿捏他了。凡间果然不可小觑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校长问。
“那墙我们现在就去修？”王灵官试探着问。
“中午先去报到。下午放学后修墙。”校长挥挥手，“出去吧。记得带门。”
四人走出办公室。王灵官恢复直播，镜头对准校长室门口，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：“家人们，刚才被校长训话了。他让我们归学生会管。学生会！我是天庭护法神将转世，现在要听一个高二女生的。”弹幕全在笑：“神将也归学生处”“这学校比天庭还卷”。通天把手机往下一按：“别拍了。走，去学生会。”
学生会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，楼梯拐角第一间。门半掩着。推门进去，一个短发女生正坐在旧会议桌后面吃辣条。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没收来的手机，墙上贴着活动海报。她看起来十七八岁，校服袖口卷到手肘，手腕上套着三根不同颜色的皮筋。看到四人进来，她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，爽利地伸出手：“周晚。学生会主席，高二（7）班。”
元始天尊没伸手。通天倒是很自然地握上去：“通小七。你好你好。”周晚打量她一眼，又看看后面三个，最后目光停在元始天尊脸上：“你就是林默？我刷到过你的视频。粉笔画乌龟那个。画得确实丑。”
王灵官没憋住笑。元始天尊面无表情：“那是法力失控，不是画技问题。”
“哦。所以网上说你是元始天尊转世，真的假的？”周晚又抽出一根辣条，边吃边问，眼神清亮，直勾勾的，完全不带害怕，“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如果你们以后行动要占操场，得先填表。这是学生会的规矩。”
通天从桌上抓了张白纸，三两下用笔在上面画了个钟，递过去：“表呢？”
周晚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夹，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表格。她抽出一张来，标题就是《校园非正常事务管理小组行动报备表》。下面密密麻麻印着十几栏：行动时间、行动地点、参与人员、是否使用法术、是否破坏公物、是否有人员伤亡、是否需要善后等等。最下面还有一栏：“学生会主席签字”。
王灵官把表接过去一看，小声说：“这表比地府那劳动合同还细。你们学校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？”
周晚冷笑：“多了去了。我上高一那年，有学长半夜在操场挖出一块石碑，后来学校请了三批道士过来。这事被你直播之前，我们一直压着。现在倒好，全校都知道学校有鬼了。”她站起身，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本旧笔记本，翻开，递给他们看。本子封皮写着“学生会交接簿”，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历届学生会处理过的“非正常事件”。最早一条是二十年前，写的是：“老保安入职，校长说不用排班。门卫室常备小米。鸽子不怕人。”
元始天尊看到那一页，目光停了很久。纸已经泛黄，字迹却还很清晰，是钢笔字，写得端端正正，像某个认真到古板的学长。那条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用红笔补的：“老保安说，地不能荒。菜地的白菜要年年种。”
通天凑在他身边看完这条，低声说：“二十年前的学生会主席都跟老师打过交道。我们藏得还是太晚了。”她抬起头看周晚，语气突然认真：“所以周主席，我们现在归你管，你打算怎么安排？”
周晚把辣条袋子一折，塞进抽屉，双手撑着桌沿，慢慢露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干净利落，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虎气：“先把后墙修好，再把食堂野猫抓出来送出去。然后——帮我查查那个旧游泳池。去年淹死过一只猫，后来还有学生说看到水里有影子。学生会不能出面，你们可以。”她拿起报备表，在“行动类型”那一栏用笔勾了个“其他”，又在备注栏飞快写了几个字：通小七负责填表，林默负责善后。
通天瞟了元始天尊一眼：“看见没，我也成负责人了。”
元始天尊没接话，只把表格拿起来，在“参与人员”一栏工整地写上了三个名字：林默、通小七、玄清。王灵官凑过来，自己补上“王小明”，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。
“行。中午报到完毕。今晚修墙，明天查游泳池。都回去上课，别影响正常教学。”周晚重新坐下，从抽屉里又掏出一袋辣条，撕开，自己先吃了起来。看他们还没走，她又问了句：“怎么，还要我请你们吃辣条？”
通天真伸手去拿了一根。王灵官也有样学样。元始天尊和玄清没动。周晚笑得前仰后合：“行了，走吧。以后每周一来办公室开例会。迟到请全组吃辣条。”
几人出了门。王灵官对着直播镜头说：“学生会主席太狠了，以后每周一都得开会。早知道就跟校长说我们还是直接听地府算了。”弹幕全在飘：“学生会比地府还恐怖”。通天嚼着辣条走在最前面，忽然指着后墙方向说：“那边那棵泡桐看着有点歪，等会儿我带剑修过来，顺便把墙根下的草清一清。晚上野猫要是还在，让玄清去抓。他速度快，猫跑不过他。”
玄清认真点头：“嗯。”
元始天尊走最后。阳光把几个人的影子叠在水泥地上，时短时长。后墙那边，果然隐隐能听见野猫叫，一声接一声，不凶，倒像在讨食。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位学生会主席写在交接簿上的话——老保安说，地不能荒。菜地的白菜要年年种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秋高气爽，白云大朵大朵地贴着远山。老槐树在操场那头安安静静，几只灰鸽子停在枝上，像几个老朋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