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当王叔英与黄岩,准备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时,兵部尚书齐泰,在广德兵败被俘的噩耗,就已传到了杭州。
明白大势已去后,两人索性遣散了刚刚招募的士卒,留下了遗言:生即已矣,未有补于当时,死亦徒然,庶无愧于后世。随后便沐浴更衣,双双自尽。
如果说这些士大夫和他们的家眷,自尽殉国乃是愚忠,那么还有一些例子,也足可见公道自在人心:台州的一位樵夫,在听闻京城陷落的消息后,愤而投东湖而死;作为大明藩属国的朝鲜,竟然也有一位读书人,自愿为建文帝殉节。
由此可见,残暴嗜杀的朱棣,是何等的不得人心。
当然,朱棣本人并不这么认为,所以此时的他,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华盖殿的龙椅上,面前摆放着天子专用的冰龛,任由两名宫女为其扇着扇子,闭目享受着如今所拥有的一切。
伴随着脚步声,一声熟悉的“殿下”,却让朱棣瞬间睁开了双眼,目中满是寒意。
前来汇报搜捕建文余党消息的朱能,心下大骇,慌忙改口道:“陛下,请恕罪。”
朱棣这才恢复了常态,问道:“何事?”
朱能躬身道:“启禀陛下,继齐泰之后,黄子澄也已落网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朱棣顿时眼前一亮,问道:“拿下苏州后,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黄子澄的踪迹,你们是如何捉到他的?”
朱能道:“那老家伙甚是狡猾,见海捕文书上写着,他骑着一匹御赐的白马,便自己用墨汁将其染黑,不想后来下了场雨,马匹褪去了黑色,便被下面的将士看出了端倪。”
大笑数声后,朱棣笑道:“妙哉,这可真是天不藏奸,这个老匹夫可愿意归顺?”
朱能道:“他虽然不像齐泰那般刚强,但却甚是爱惜羽毛,至今仍然不肯归降,不过像他这样的腐儒,未必能挨得住锦衣卫的酷刑,要不要……”
可还没等他说完,朱棣便摆了摆手,道:“不必,此等宵小之辈,要他何用?既然如此,正好将其九族诛杀。”
朱能惊问道:“诛九族?”
朱棣沉下脸来反问道:“有何不妥之处么?”
朱能心中一寒,赶忙说道:“理所应当,陛下圣明!”
这时,已然归附的内官监监丞沐敬,陪着笑说道:“启禀陛下,方学士到了。”
听闻其竟肯奉诏入宫,朱棣颇感意外之喜,忙道:“请他进来吧。”
出于对道衍和尚的器重,朱棣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,因此并没有像对其他建文旧臣那样,简单粗暴的对待方孝孺,而是在攻破京师后,派兵将其府邸保护起来,并且礼遇有加。
然而,当方孝孺走入殿内的一瞬间,朱棣的笑容,顿时就荡然无存了:只见方孝孺身着麻布丧服,满上满是悲戚之色,就连眼中都噙满了泪水。
更加可恶的是,方孝孺走到近前时,非但没有行君臣之礼,就连对藩王的礼数也没有,只是大喇喇地负手而立。
朱棣强忍着怒气说道:“道衍对先生赞不绝口,更是将你誉为天下读书人的种子,本王与其相交多年,可还从未听他这般夸奖过旁人。”
方孝孺淡淡道:“一个心怀叵测妖僧的称赞,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朱棣紧紧地握住了拳头,皱眉道:“看来先生是误会我等了,本王并无反心,不过是仿照周公辅成王的旧例而已。”
“哦”了一声后,方孝孺凝视着对方道:“既然如此,成王何在?”
朱棣叹道:“自焚而亡,本王也没有法子。”
方孝孺又问道:“成王之子何在?”
朱棣摇头道:“不瞒你说,天子点燃奉天殿后,两个皇子便不知所踪,我也着实不清楚他们现在何处,况且主少国疑,大明也需要一位年长的皇帝。”
岂料方孝孺依旧不依不饶,进一步追问道:“好,按照皇明祖训,如若无法父死子继,便要遵循兄终弟及,吴王、衡王乃至徐王,都比你要更有资格即位,尤其是吴王,如今已二十有四,总不算是主少国疑了吧?”
面对如此顽固的反对者,本就残暴嗜杀的朱棣,再也没有耐心与其争辩,立时沉下脸来说道:“这是我的家事,先生就莫要多加过问了。”说着便手一挥。
在旁侍奉的沐敬,赶忙将事先就准备好的纸笔,双手捧到了方孝孺的面前。
方孝孺问道:“这是何意?”
朱棣道:“先生不仅在士子之中,有着极高的威望,而且也颇受太祖的看重,所以本王想请你来起草一份,高皇帝传位给我的遗诏,这样就能安抚天下人心,以免再多造杀孽。”
方孝孺冷笑一声,摇头道: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,可我从未听高皇帝提过任何,要传位于乱臣贼子的打算。”
听了这话,朱棣再也忍无可忍,一脚就踢翻了面前的冰龛,起身骂道:“老匹夫!你就不怕像齐泰、黄子澄那样,被朕诛灭九族么!”
方孝孺却毫不畏惧,哈哈大笑道:“朕?你这逆贼终于露出了贪婪的本性!可你莫要说是诛九族,就算诛我十族又如何!”
朱棣喝道:“朱能!”
朱能大骇,忙躬身道:“臣在。”
朱棣道:“日落前,方孝孺若还执迷不悟,便将其凌迟处死,诛灭十族。”
尽管立刻就应声称是,然而朱能却没有付诸行动,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尴尬。
朱棣淡淡道:“怎么,你想要为其求情?”
朱能慌忙说道:“不,臣万万不敢!只是如若诛九族,当父四族、母三族,妻两族,因此臣着实不知,该加在哪一族,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稍作思量后,朱棣道:“这也怪不得你,毕竟此事没有旧例可循,既然老匹夫号称桃李天下,那便将他的所有学生和友人,也算做一族,尽数诛杀吧!”
朱能心中一凛,忙躬身道:“臣明白了,臣这就去办。”
说话间,殿外的小黄门疾步入内,禀道:“陛下,景清大人在殿外求见。”
朱棣道:“有请。”随即转头道:“先不忙带走这老匹夫,让他也亲眼看看,朕是如何善待有识之士的。”
须臾过后,景清便被引了进来,行礼道:“微臣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方孝孺皱眉道:“景清,想不到你竟是这般趋炎附势之徒,老夫先前真是瞎了眼,居然与你为伍,平白辱没了自己的名声。”
景清哂笑道:“良禽择木而栖,正学先生本是精明睿智之人,如何连明主都分辨不出呢?”
方孝孺扭过头去,闭上了双目,显然是不屑再与其多言。
为了表示自己,对于归顺建文旧臣的重视之意,朱棣走上前去,亲自将其扶起,温言道:“景大人快快请起。”顿了顿,又问道:“不知你入宫来见朕,所为何事啊?”
景清撅着屁股,弓着身子,显然是谦卑至极,答道:“听闻陛下召方孝孺入宫起草诏书,臣便料到这厮冥顽不灵,多半不肯奉旨行事,因此便自作主张,为陛下拟好了一份诏书,还请您过目。”言罢,便从怀中取出了诏书,缓缓将其打开。
朱棣闻言大喜,故意转头望向了方孝孺,说道:“景大人在朝中威望很高,有你拟定诏书,实在是再好不过,等到登基大典过后,朕便擢升你为吏部尚……”
谁知还没有等他说完,朱能和沐敬,就异口同声的喊道:“陛下小心!”
朱棣回过头看时,只见景清手中已多了把匕首,正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刺过来!
万分紧急之下,朱棣不及闪躲,只得用手去挡,右手的手掌瞬间就被锋锐的匕首刺穿,可与此同时,却也阻住了对方的力道。
景清想要继续刺下去,可身为文官的他,又哪里是朱棣的对手,当即被对方一脚便踹翻在地。
朱能也已抢到两人之间,高声喝道:“来人!有刺客!”
死里逃生的朱棣,一颗心仍然砰砰跳个不停,也顾不得包扎受伤的手掌,便惊怒交集的问道:“朕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恩将仇报?”
景清冷笑道:“我生是建文之臣,死为建文之鬼,先前不过是虚与委蛇,意图为国锄奸,又如何屑于受你这叛贼的恩惠!”
朱棣大怒,戟指喝道:“将这厮诛九……不,瓜蔓抄!”
所谓瓜蔓抄,既是一个汉语成语,更是一种残酷的刑罚,那便是将人犯的所有亲友,外加朋邻乡里等所有,只要与其有半点关联的人,就全部诛杀,比之诛十族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,而始创者正是朱棣。
景清毫无惧色,尽管被侍卫拖着向外行去,却还是大声嘲讽道:“那又何妨!你即使做了皇帝,也是沐猴而冠,残忍的屠杀也掩盖不了你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胆怯!”
方孝孺这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忠义之士,连忙对着景清拜道:“大人高义,不惜以身事贼,在下先前,错怪你了!”
这次不等朱棣开口吩咐,朱能就连忙将其押了下去。
朱棣平复了心绪后,冷冷道:“传张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