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，我回到往生客栈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。
我在整理线索。
林婉清案——跛脚男人，手腕疤痕，器官买卖。
周敏的儿子被拐案——人贩子，手腕疤痕，拐卖儿童。
苏小小案——杀手，手腕疤痕，雇凶杀人。
三条线索，三个不同的案件，却出现了同一个特征：手腕上的疤痕。
这不是巧合。
我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——一张是从医院监控截图的跛脚男人，一张是周敏提供的幼儿园门口监控截图的人贩子，一张是从苏小小家智能猫眼里截图的杀手。虽然三个人的体型、面貌各不相同，但他们右手腕上的疤痕位置、长度、形状几乎一模一样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这三个人很可能是在同一个地方、用同一种方式留下的疤痕。而这种疤痕，看起来不像意外造成的——它太规整了，更像是某种“标记”。
某种组织的标记。
我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周敏的电话——虽然她是鬼魂，但鬼魂之间是可以通话的。
“周姐，我问你个事儿。你之前说你儿子被拐的那天，那个人贩子右手腕上有疤痕，对吧？”
“对，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你还记不记得，那道疤痕是什么样的？是凸起的还是凹陷的？边缘整齐还是不整齐？”
周敏想了想：“是凸起的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手腕上。边缘很整齐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。”
凸起的、边缘整齐的疤痕——这是典型的“疤痕疙瘩”，通常是深度切割伤愈合后形成的。而且从描述来看，那道疤痕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。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周姐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又把林婉清案中那个跛脚男人的监控截图放大。虽然画面不是很清晰，但依稀可以看出他手腕上的疤痕同样是凸起的、边缘整齐的。
和苏小小案中的杀手一模一样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一个组织，专门从事各种非法活动——器官买卖、拐卖儿童、雇凶杀人。组织成员的手腕上都有同样的疤痕作为标记。组织的头目很可能就是赵德柱。
这个组织的规模有多大？他们的活动范围有多广？他们还有多少成员潜伏在社会的各个角落？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，我却一个答案都没有。
我睁开眼睛，拿起手机，给老板娘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想查赵德柱的组织，从哪里入手？”
老板娘很快回复了：“鬼市。”
鬼市。
我之前听陆判提起过这个地方——阴阳两界最大的黑市，什么都能买到，也什么都能卖掉。那里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，也是情报流通最快的地方。
如果赵德柱的组织真的存在，那么在鬼市一定能找到相关的线索。
但问题是，我现在只是一个刚死没多久的新鬼，实力有限，贸然闯入鬼市可能会有危险。
我需要帮手。
我走出房间，下到大堂。陆判依然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鬼厨在后厨忙碌，老板娘坐在窗边喝茶。
“老板娘，我想去鬼市。”
老板娘放下茶杯，看了我一眼：“你知道鬼市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“知道。阴阳两界的黑市。”
“那你知道去鬼市有多危险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“因为我需要线索。”我说，“赵德柱的组织，手腕上的疤痕标记，这些线索都指向鬼市。我必须去一趟。”
老板娘盯着我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你这小子，跟你前世一个德性。”
“前世？”
老板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，连忙转移话题：“没什么。你要去鬼市也行，但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谁能陪我？”
“赵铁柱。”老板娘朝后院努了努嘴，“他闲着也是闲着，让他陪你走一趟。”
赵铁柱？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？我有些怀疑地看着老板娘：“他行吗？”
“你待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。”
我走到后院，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院子里打拳。他六十岁左右，虎背熊腰，满脸刀疤，断掉的左臂上缠绕着一根黑色的铁链。他一拳打出，空气中竟然发出了破空之声。
“赵师傅？”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壮汉停下动作，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番：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摆渡人？”
“对，我叫陈渡。”
“老板娘跟我说了，让我陪你去鬼市。”赵铁柱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，擦了擦脸上的汗，“小子，你准备好了吗？鬼市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赵铁柱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，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。
我连忙跟上。
走出客栈，赵铁柱带着我穿过迷雾，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前。这座庙宇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，大门歪斜，屋顶长满了杂草，蜘蛛网挂满了房梁。
“鬼市的入口就在这里。”赵铁柱说着，走到庙里的神像前，伸手在神像的底座下摸索了一阵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神像缓缓移开，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石阶深处传来微弱的光线，和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像是集市上的人声鼎沸。
“跟紧我。”赵铁柱说，“进了鬼市，别乱看，别乱摸，别乱说话。有人跟你搭话，装哑巴就行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跟着他走下了石阶。
石阶很长，大概走了两三分钟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穹顶高达数十米，悬挂着无数盏昏黄的油灯。下方是一个热闹的集市，摊位林立，人来人往——不对，应该说“鬼来鬼往”。这里的“人”大多和我一样是半透明的灵体，但也有少数看起来和活人无异的存在，想必是修炼有成的大能。
摊位上的商品琳琅满目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：发着光的石头、装在瓶子里的烟雾、会自己翻页的书、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法器和药材。
“这里就是鬼市。”赵铁柱低声说，“别被这些东西迷了眼，很多都是坑人的假货。”
我强忍住好奇心，跟着赵铁柱在人群中穿行。
走了一会儿，赵铁柱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。这家店铺不大，门口挂着一块招牌，上面写着“万宝阁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鬼市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”赵铁柱说，“店主叫钱百万，是个包打听。只要你出得起价钱，什么情报都能买到。”
我们走进店里。店内光线昏暗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古董和法器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金色的马褂，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，正在悠哉悠哉地喝茶。
“哟，赵爷！”胖男人看到赵铁柱，立刻堆起了笑脸，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快请坐请坐！”
“老钱，别来无恙。”赵铁柱大大咧咧地坐下，“我带了个小兄弟来，想跟你打听点事儿。”
钱百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：“这位是……新来的摆渡人？”
“对。”赵铁柱说，“他在查一个案子，需要一些情报。”
“查案子？”钱百万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查什么案子？说来听听。”
我坐到钱百万对面，把那三张照片摆在了桌上。
“我想查这三个人。”我说，“他们右手腕上都有同样的疤痕，我怀疑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。”
钱百万拿起照片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这三个人……”他放下照片，沉吟了片刻，“你确定要查他们？”
“确定。”
钱百万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：“三十万。”
“三十万？”我一愣，“什么三十万？”
“情报费。”钱百万说，“这个情报值三十万。而且我要的是阳间的钱，不是阴间的冥币。”
我看向赵铁柱。赵铁柱点了点头：“老钱的规矩，先付钱后交货。”
我哪有三十万？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穷警察，死了之后更是身无分文。
“能不能分期付款？”我试探性地问。
钱百万摇了摇头：“概不赊账。”
我咬了咬牙，正准备放弃的时候，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，拍在了桌上。
“这里有三十万。”赵铁柱说，“够了吧？”
钱百万拿起银行卡，笑眯眯地收进了口袋里：“够了够了。赵爷爽快！”
“那你快说吧。”赵铁柱不耐烦地催促道。
钱百万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讲述：“这三个人，确实属于同一个组织。这个组织叫做‘血手’，专门从事各种非法勾当——器官买卖、拐卖儿童、雇凶杀人、走私毒品，只要有钱，什么都干。”
“血手？”
“对。”钱百万说，“组织的成员都会在右手腕上刻下一道疤痕，作为身份的标记。这个组织的老大，外号叫‘阎王’，真名没人知道。但据说他在阳间有合法的身份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“阎王？”我追问道，“他是不是叫赵德柱？”
钱百万听到这个名字，脸色微微一变：“你怎么知道赵德柱的？”
“我查到的。”
钱百万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压低声音说：“赵德柱确实是血手组织的重要人物，但他不是阎王。阎王比赵德柱更高一层，是真正掌控全局的人。”
我心中一凛。
赵德柱还不是最大的BOSS？他上面还有人？
“那阎王到底是谁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钱百万摇了摇头，“这个我真的不知道。阎王的身份是整个鬼市最大的谜团之一。有人说他是地府的高官，有人说他是阳间的富豪，还有人说他是修炼了千年的老妖怪。众说纷纭，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。”
我有些失望，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“那血手组织的据点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这个我可以告诉你。”钱百万说，“血手组织在阳间有一个主要的据点——城南的‘仁爱福利院’。”
“福利院？”
“对。”钱百万说，“表面上是一家收留孤儿的福利院，实际上是血手组织的中转站。被拐卖的儿童会被送到那里，然后再被转运到其他地方。器官买卖的‘货源’，有一部分也是从那里出来的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。
福利院。一个本该是充满爱心和温暖的地方，竟然成了罪恶的温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站起身，“谢谢你，钱老板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钱百万笑眯眯地说，“以后有什么需要，尽管来找我。只要价钱合适，什么情报都能买到。”
我和赵铁柱离开了万宝阁。
走出鬼市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辉煌的地下集市。
血手组织、阎王、仁爱福利院。
线索越来越多，真相也越来越近。
但同时，危险也越来越大。
“小子，”赵铁柱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好。”赵铁柱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，“老子陪你查到底。反正老子也活够了，能死在战场上，值了。”
我看着这个断臂的老兵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虽然我已经死了，虽然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的危险，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我抬起头，看向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往生客栈。
那里是我的家。
而这里，是我的战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