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别多管闲事。——赵德柱”
赵德柱。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。林婉清的案子、器官买卖的链条、那个跛脚的病理科主任赵德彪——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赵德柱。这些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?
我收起手机,对周敏说:“周姐,今晚你先休息——不对,你先稳固一下自己的魂魄。我得回客栈一趟。”
“刚才那个东西……”周敏还有些惊魂未定。
“我会处理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,“你现在的任务是熟悉自己的能力,等我回来找你。”
周敏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是个聪明的女人,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别问。
我离开周敏家,快步走在深夜的街道上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——不对,我现在是凝魂状态,应该没有影子才对。我低头看了看,地面上确实空荡荡的。
这种感觉还挺不习惯的。
回到往生客栈的时候,大堂里只有陆判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老板娘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“老板娘呢?”我问。
“出去了。”陆判头也不抬,“说是有点私事要处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判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“怎么,遇到麻烦了?”
我把手机上的那行字给他看。陆判推了推眼镜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赵德柱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见过他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他的人已经盯上我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陆判把手机推回来,“你查器官买卖的案子,查到了赵德彪,就等于捅了马蜂窝。赵德柱是比赵德彪更难缠的角色,他是整个华东地区地下器官交易网络的中间人,手眼通天,黑白两道都有人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听说过。”陆判说,“阴间这边也有他的传闻。据说他不是一般人——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护着,让鬼魂无法靠近。这也是为什么林婉清死了半个月,却一直没办法找他报仇的原因。”
我心中一动:“你说的‘某种东西’,是指什么?”
陆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听说过‘护身符’吗?”
“当然听说过。不就是寺庙里求的那种保平安的东西吗?”
“普通的护身符确实只是求个心安。”陆判放下算盘,难得地认真起来,“但有一种护身符,是用邪术炼制的——用夭折婴儿的骨灰混合朱砂,再以怨灵的血画符,最后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祭炼而成。这种护身符戴在身上,可以让佩戴者免受鬼魂侵扰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:“你的意思是,赵德柱身上戴着这种东西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陆判说,“而且不止赵德柱,他手下那批人,多半人手一个。所以你以后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要小心,你的阴阳眼对他们没用,你的法术也可能被他们克制。”
这个消息让我心情沉重了不少。
“那有什么办法破解吗?”
“有。”陆判说,“找到炼制护身符的那个邪师,毁掉他的炼制法坛。或者找到护身符的本体,将其破坏。但这两件事都不容易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。
“对了,今晚还有个委托。”陆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周大夫,就是你之前查林婉清案时遇到的那个被冤枉的外科主任。他今天托人带话过来,说他愿意配合你调查,但他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他洗清冤屈。”陆判说,“他说他知道一些关于赵德柱的内幕消息,可以作为交换。”
我想起了那个在医疗事故中含冤跳楼的周大夫。他确实是被冤枉的——他使用的是劣质心脏支架,但那批支架是刘主任采购的,他只是手术的执行者。事故发生后,刘主任把责任全部推到了他身上,他百口莫辩,最终选择了跳楼自尽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医院。”陆判说,“他的魂魄一直留在医院的太平间里,不肯离去。他觉得只要自己还在,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又是一个被冤魂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我再次离开客栈,前往市人民医院。
这一次我没有去住院部,而是直接去了地下一层的太平间。老周还在值班,看到我——虽然他不知道我是鬼——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小伙子又来了?还在查案子?”
“对。”我随口应付了一句,“周师傅,我想去太平间再看看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老周摆了摆手,“反正这会儿也没别人。”
我穿过太平间的门,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排冷藏柜前。我拉开其中一个柜子——里面躺着周大夫的尸体。他闭着眼睛,面容安详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死后还在为什么事情烦恼。
“周大夫。”我轻声喊道,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出来吧,我们谈谈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角落里缓缓浮现。周大夫穿着白大褂,脖子上挂着一副听诊器,看起来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只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你是往生客栈的人?”他上下打量着我。
“我叫陈渡,是摆渡人。”我说,“陆判说你愿意配合我调查,条件是帮你洗清冤屈。”
“对。”周大夫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一些关于赵德柱的事情,但我不能说——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能说。万一我说了,你们却不帮我,那我这辈子——不对,我这辈子已经完了,我这死后就白白浪费了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说,“那我们先谈谈你的案子。你把那天手术的经过,原原本本地告诉我。”
周大夫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那天的手术是一位六十八岁的男性患者,需要进行心脏搭桥手术。周大夫是主刀医生,刘主任是助手。手术中需要使用心脏支架,刘主任从器械室拿来了支架,周大夫没有多想就直接使用了。
“手术本身很成功。”周大夫说,“患者的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。但术后第三天,患者突然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,心脏功能急剧衰竭。我们进行了抢救,但没能救回来。”
“死亡原因是?”
“支架材料不合格,导致血管内壁严重增生,堵塞了血流。”周大夫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个支架根本就不是医用级别的——它是工业材料制成的劣质品。”
“你当时不知道支架有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大夫摇了摇头,“器械室里的支架都是统一采购的,我怎么可能想到里面会混进劣质品?而且那天手术前,刘主任特意去器械室拿的支架,我以为是常规操作,就没有多心。”
“事后调查的时候,刘主任怎么说?”
“他说那批支架是我负责采购的。”周大夫苦笑了一声,“但天地良心,我从来不参与采购的事情。我是外科医生,只管做手术,采购是行政部门的职责。但刘主任串通了器械科的人,伪造了我的签名,把采购记录上的责任人改成了我。”
“你没有保留证据吗?”
“我当时太大意了。”周大夫懊恼地说,“我以为清者自清,总会查清楚的。但没想到刘主任的动作那么快,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所有的证据都被他篡改过了。”
我沉思了片刻。这个案子和林婉清的案子很像——都是刘主任在背后搞鬼,都是利用了职务之便来掩盖罪行。不同的是,林婉清是被灭口,而周大夫是被逼自杀。
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?”我问。
周大夫想了想,突然说:“有一个东西——我的工作日志。我每天都会记录自己做过的每一台手术,包括使用的器械型号和批次。那本日志我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,锁着的。如果警方能找到那本日志,就能证明那批支架不是我采购的。”
“你的办公室现在是谁在用?”
“应该是新来的一个医生。”周大夫说,“但我的东西应该还在,刘主任还没来得及清理。”
“好,我去找。”
我离开太平间,前往住院部九楼的外科医生办公室。现在是深夜,办公室里空无一人。我穿门而入,找到了周大夫生前使用的那个办公桌。
抽屉果然锁着。我用一根铁丝捅开了锁——再次感谢当刑警时学到的技能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,几本医学杂志,一支钢笔,一个相框,里面是周大夫和家人的合影。在最底层,我找到了那本工作日志。
我翻开日志,找到了手术那天的记录。上面清楚地写着:“使用支架型号:XX-2000,批次号:20240315,提供人:刘建国。”
刘建国就是刘主任。
我把那一页拍了下来,然后把日志放回原处。
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我下意识地躲到了办公桌后面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刘主任。
他走到周大夫原来的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翻了翻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。找了一会儿没找到,他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周国良的工作日志不见了……对,我找过了,没有……会不会是被警方拿走了?……好,我知道了……我会处理干净的。”
他挂了电话,匆匆离开了办公室。
我从办公桌后面出来,看着刘主任离去的背影,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
他也在找那本日志。
这说明那本日志确实很重要,重要到刘主任不惜冒着风险半夜来找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——照片已经拍到了。现在只需要把证据交给张队,周大夫的冤屈就能洗清。
但问题是,刘主任背后的人——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——是谁?
我决定跟踪刘主任,看看他要去见谁。
我悄悄地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刘主任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,他快步走出了医院大楼,来到了停车场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角落里。刘主任走到车前,车窗摇了下来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
那张脸我很陌生,但我记住了他的长相。
“东西找到了吗?”车里的男人问。
“没有。”刘主任摇了摇头,“可能被警方拿走了。”
“废物。”车里的男人冷冷地说,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。”
“对不起,赵哥。”
赵哥。
赵德柱?
我屏住呼吸,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。但车内的灯光很暗,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算了。”那个男人说,“那本日志就算落到警方手里,也查不到我们头上。采购记录上的签名是周国良的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男人打断了他,“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。最近风声紧,收敛一点。”
“是,赵哥。”
车窗摇了上去。黑色轿车发动引擎,缓缓驶出了停车场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德柱。
我终于见到了赵德柱——虽然只是一眼,但至少确认了他的存在。
而且,他和刘主任之间有联系。这就意味着,林婉清的案子、周大夫的案子、器官买卖的链条,全部都串起来了。
现在,我需要做的就是——把刘主任拿下,让他开口。
我转身回到医院大楼。
刘主任已经回到了办公室。我穿门而入,他正坐在椅子上抽烟,眉头紧锁。
“刘主任。”我开口喊他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到我站在他面前,吓了一跳:“你是谁?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重要的是,我知道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“林婉清。”我说出这个名字,“你把她骗到天台上,掐死了她,然后伪装成自杀。”
刘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还知道,你和赵德柱有勾结,帮他做器官买卖的中介。林婉清发现了你们的勾当,所以你要灭口。周大夫也是被你陷害的,因为你怕他查出那批劣质支架的来源。”
刘主任的手在颤抖,烟头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来替林婉清和周大夫讨公道的人。”我俯下身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刘主任,你跑不掉的。警方已经在调查你了,赵德柱也保不住你。你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主动自首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刘主任的嘴唇哆嗦着,过了好半天,他才挤出一句话:“我……我要是自首了,他们会杀了我的……”
“你不自首,我现在就杀了你。”
我说的当然是假话。我是一个摆渡人,我的职责是超度亡灵,不是滥杀无辜。但刘主任不知道这一点,他被我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我……我自首……我自首……”
他瘫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。
我拿出手机,给张队托了个梦。
第二天一早,张队带着人来到了医院,在办公室门口堵住了正准备逃跑的刘主任。刘主任没有反抗,乖乖地伸出了双手。
在警车里,他交代了一切——包括如何杀害林婉清、如何陷害周大夫、如何帮赵德柱做器官买卖的中介。
周大夫的冤屈,终于洗清了。
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,看着警车远去。
周大夫的灵魂出现在我身边,他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,陈渡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可以去投胎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老婆孩子还在等我呢。”
他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天际。
我站在天台上,迎着清晨的风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虽然死人不需要呼吸,但这个动作能让我感觉好一些。
又送走了一个。
但我知道,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赵德柱还在逍遥法外。
而我,已经在他的黑名单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