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李建国之后，我在客栈里歇了一天。
说是歇着，其实也没闲着。我把林婉清和王小明的案卷整理了一遍，把关键的证据和线索都做了备份。虽然我现在是个死人，但多年的刑警习惯让我改不了归档的毛病。
老板娘看到我趴在桌上写写画画，难得地没有挖苦我，只是让鬼厨给我端了一碗汤——就是那种稀释版的孟婆汤，喝完之后能让阴气顺畅一些。
“你倒是挺勤快。”老板娘坐在我对面，翘着二郎腿喝茶，“别的摆渡人处理完一个案子至少要歇三天，你倒好，三天干了三个案子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我头也不抬地说，“再说了，你不是说了吗，往生客栈不养闲人。”
“我说过这话吗？”老板娘装模作样地想了想，“好像说过。那你继续忙吧。”
她起身要走，我叫住了她：“老板娘，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像我这样的摆渡人，客栈里有多少个？”
老板娘回过头，看了我一眼：“以前有七个。”
“以前？”
“对。”老板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现在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我一愣：“其他人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老板娘说，“不对，应该说‘彻底消失了’。摆渡人这活儿看着风光，实际上就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你处理的每一个案子，背后都可能牵扯到比鬼魂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人心、权力、金钱。上一个摆渡人，就是在查一个拐卖儿童的案子时被人灭了口，魂飞魄散，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你就不干了吗？”老板娘反问。
我想了想：“还是会干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老板娘摆了摆手，“与其让你瞻前顾后，不如让你闷头往前冲。反正你都已经死了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死一次——哦不对，是彻底消失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关切。虽然她掩饰得很好。
老板娘走后，我继续埋头整理案卷。但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她的话——上一个摆渡人是查拐卖儿童案时出的事。拐卖儿童……这个案子在阳间也是屡禁不止的顽疾，没想到在阴间也一样棘手。
傍晚的时候，陆判从柜台后面抬起头，对我说了一句：“今晚有委托。”
“什么案子？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陆判递给我一个地址，“这次的委托人，情况比较特殊。”
我接过地址看了一眼——城南的一个老旧居民楼。我收好地址，喝下凝魂液，出了门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居民楼，爬上四楼，在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前停了下来。
我敲了敲门。
过了一会儿，门被打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，带着警惕：“谁？”
“我是往生客栈的。”我说，“是你发的委托吗？”
门缝开大了一些。我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一件朴素的居家服，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。她的面容有些憔悴，但五官端正，眼神中带着一种倔强的光芒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我进门。
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一张全家福——女人、一个男人、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，三个人笑得很开心。
“请坐。”女人给我倒了一杯水，“我叫周敏，是我找的你们。”
“我叫陈渡。”我接过水杯，但没有喝——死人不需要喝水，“你的委托内容是什么？”
周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：“我想让你们帮我找到我的儿子。”
“你的儿子？”我看向那张全家福，“照片里这个小男孩？”
“对。”周敏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他叫豆豆，今年六岁。三个月前，他在幼儿园门口被人拐走了。”
我心中一沉。
“报警了吗？”
“报了。”周敏说，“警方调了监控，看到了人贩子的样子，也发布了通缉令。但是三个月过去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那孩子的父亲呢？”
周敏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：“他……他在豆豆被拐走之后没多久，就跟我离婚了。他说是我没看好孩子，怪我。”
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在紧紧地攥着衣角。
“你一个人找了三个月？”
“对。”周敏说，“我辞了工作，跑遍了周边五个省，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。但每次有一点线索，追过去就断了。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：“我听说往生客栈能帮人实现愿望。我没有别的要求，我只想让豆豆回来。只要能找到他，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我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姐，我实话跟你说。”我开口了，“我是摆渡人，但我主要负责处理的是灵异事件。找人这种事，我不是专业的。”
周敏的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“但是——”我话锋一转，“我生前是个刑警，办过不少拐卖案。如果你信得过我，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周敏的眼睛又亮了起来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，“不过我需要你配合我。首先，你把豆豆被拐那天的所有细节，一五一十地告诉我。”
周敏点了点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开始讲述。
三个月前的那天，她像往常一样去幼儿园接豆豆放学。但因为路上接了一个工作电话，她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到幼儿园。就是这五分钟，豆豆不见了。
幼儿园的老师说，豆豆被一个自称是她同事的女人接走了。那个女人说周敏临时有事，让她帮忙来接孩子。老师没有核实身份，就让豆豆跟着那个女人走了。
等到周敏赶到的时候，豆豆已经不见了。
她疯了似的四处寻找，调了幼儿园门口的监控，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样子——三十岁左右，短发，穿一件灰色风衣，牵着豆豆的手往南边的公交站走去。
警方立案调查，发现那个女人用的是假身份证，手机号也是临时买的，用完就扔了。线索就此中断。
“豆豆被拐的时候，身上有什么特征吗？”我问。
“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，背着一个奥特曼书包。”周敏说，“他的左脚脚踝上有一块胎记，青色的，指甲盖大小。”
“照片有吗？”
周敏拿出手机，翻出豆豆的照片给我看。照片上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，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，非常可爱。
我把照片记在心里，又问：“那个人贩子，除了监控里的样子，还有没有其他特征？”
周敏想了想，突然说：“对了，她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痕，很长，像是被刀割过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右手腕上的长疤痕——这个描述，和林婉清案中那个跛脚男人手上的疤痕一模一样。
“你确定是右手腕？”
“确定。”周敏说，“监控里她牵豆豆的时候，袖子往上滑了一点，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我陷入了沉思。
林婉清案中出现的那个跛脚男人，手上也有同样位置的疤痕。是巧合吗？还是说，这两起案子背后是同一个团伙？
如果是同一个团伙，那他们的业务范围未免也太广了——既做器官买卖，又做拐卖儿童。
“周姐，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很有用。”我站起身，“我会尽全力帮你找豆豆。但这件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，你能等吗？”
“我等。”周敏坚定地说，“只要能找到豆豆，让我等多久都行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转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我又回头问了一句：“周姐，你刚才说，你已经找了三个月了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可能已经死了？”
周敏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周姐，你看看你的脚下。”
周敏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脚。
她没有影子。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：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？”我轻声问。
周敏的身体开始颤抖。她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双手，看着那双半透明的手掌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在找豆豆……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……我……”
她蹲下身，抱着自己的膝盖，失声痛哭。
我走过去，蹲在她身边，没有打扰她。
过了很久，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。
“我应该是……累死的吧。”她喃喃地说，“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，不停地找、不停地找……有一天我在街上走着走着，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我回过神来，我已经站在家门口了。”
“然后你就继续找？”
“对。”周敏擦了擦眼泪，“我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，休息一下就好了。我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我已经死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：“陈渡，你说我是不是很傻？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
“你不傻。”我说，“你只是太爱你的儿子了。”
周敏又哭了。
我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，才继续说：“周姐，你现在的情况，其实比活着的时候更方便办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是鬼魂，可以穿墙、可以隐身、可以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”我说，“找人这件事，鬼魂比活人更有优势。”
周敏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你是说，我可以自己去……”
“对。”我点了点头，“我可以教你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。我们一起找，效率会高很多。”
周敏用力地点了点头：“好！我学！”
那天晚上，我没有回客栈，而是留在周敏家里，教她如何控制自己的灵体状态。她学得很快，也许是母爱的力量在驱动着她，不到两个小时，她就已经能够自如地在墙壁间穿行了。
“我现在感觉自己像超人。”周敏从墙壁里钻出来，有些兴奋地说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泼了她一盆冷水，“你现在还是个新鬼，能力有限。每天只能在阳间停留八个小时，超过了就会虚弱。所以要合理分配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敏认真地点头。
“还有，如果在找人的过程中遇到了危险——比如遇到了其他的恶灵或者邪祟——不要硬拼，立刻撤回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有些感慨。
活着的时候，她是一个普通的母亲，为了儿子可以付出一切。死了之后，她还是一个普通的母亲，为了儿子可以克服一切困难。
母爱这种东西，真是超越了生死。
“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找？”周敏问我。
我想了想：“先从那个人贩子的身份查起。手腕上的疤痕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，我们可以从这个入手。”
“怎么查？”
“我在警方那边还有点关系。”我说，“虽然我现在不方便直接跟他们接触，但我可以通过托梦的方式，让他们帮忙查一下近期所有有类似特征的女性犯罪嫌疑人。”
“托梦？”
“对，就是进入别人的梦境，传递信息。”我解释道，“这是我们鬼魂的专属技能。”
周敏听得一愣一愣的：“原来当鬼还有这么多讲究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我笑了笑，“做鬼也是一门学问。”
我闭上眼睛，开始尝试联系张队。
但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连接到张队的梦境时，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将我拉了回来。
我睁开眼睛，发现周敏正一脸惊恐地看着窗外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外面……外面有东西……”周敏指着窗户，声音在发抖。
我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往外看去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，路灯昏黄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我知道周敏不会无缘无故地害怕。我集中精神，开启了阴阳眼——然后我看到了。
在街道对面的屋顶上，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，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，看不清面容。但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——冰冷、阴森，带着一种腐朽的味道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他，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斗篷的帽檐下，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纯黄色的，竖瞳，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。
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放下窗帘，心跳加速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周敏恐惧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但肯定不是朋友。”
我拿出手机，想给老板娘发个消息，却发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：
“别多管闲事。——赵德柱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看来，我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