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往生客栈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大堂里亮着昏黄的灯光,老板娘依然坐在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喝茶。看到我进来,她抬了抬眼皮:“处理完了?”
“嗯。”我坐到她对面,“王小明已经去投胎了。那些霸凌他的证据,我也托梦交给了张队,他会处理的。”
“效率不错。”老板娘难得地夸了一句,“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“你说有新的委托?”
老板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我接过来一看,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李建国。
“李建国?”我念出这个名字,“男的?”
“女的。”老板娘说,“名字是男性化了一点,但她确实是个女人。三十五岁,结婚十年,有一个八岁的女儿。”
我翻开文件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清秀,但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恐惧。她的脸上有一些淡淡的淤青,虽然被粉底遮盖过,但还是能看得出来。
“家暴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老板娘点了点头,“被丈夫打了十年,最后被推下楼梯摔死了。警方认定为意外,但她死不瞑目,魂魄一直留在家里不肯离开。”
“她想让我们做什么?报仇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老板娘说,“她说她不想报仇,她只想让女儿脱离那个家。”
我一愣:“不想报仇?”
“她说她已经死了,报仇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但她女儿才八岁,如果继续留在那个男人身边,迟早也会变成第二个她。”老板娘喝了一口茶,“所以她找到我们,希望能有人帮她女儿脱离苦海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受害者——明明有理由恨得咬牙切齿,却选择了原谅,只为了给女儿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“她丈夫叫什么?”
“赵大勇。”老板娘说,“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头,收入还不错。在外面是个老实本分的形象,邻居们都觉得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。但实际上——”
“实际上是个禽兽。”我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我把文件收好: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家里。”老板娘说,“她死之后,魂魄一直待在女儿的房间。她丈夫请了道士来驱鬼,但没什么用——她的执念太强了,一般的道士对付不了。”
“地址呢?”
老板娘报了一个地址,我记在心里。
“对了,”老板娘又叫住我,“这个案子和之前的不一样。之前的林婉清和王小明,他们都是想讨回公道。但李建国——她是想让你帮她女儿。这两者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我走出客栈,喝下凝魂液,朝着李建国家的方向走去。
李建国家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。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,外墙已经斑驳,绿化带里杂草丛生。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六号楼,爬上五楼,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了下来。
门是锁着的,但这难不倒我。我直接穿门而入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客厅的电视机还开着,播放着深夜的综艺节目。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,打着鼾,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堆花生壳——这就是赵大勇了。
我打量了他一眼。四十岁左右,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即使在睡梦中,眉头也拧着一股戾气。他的右手上有一道伤疤,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。
我没有吵醒他,径直走向里面的卧室。
卧室的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,看到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睡得正香。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,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。
在小女孩的床边,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。
那就是李建国了。
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憔悴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和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。她正低着头,轻轻地哼着一首摇篮曲,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。
“李建国?”我轻声喊道。
她抬起头,看到我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警惕地往后退了退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陈渡,是往生客栈派来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,“是你发的委托,对吧?”
李建国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,但依然没有完全消除:“你能看到我?”
“我是摆渡人,专门处理你们这类事情的。”我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的事情,老板娘都跟我说了。你想让我帮你女儿,对吗?”
李建国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:“我无所谓,我已经死了,怎么样都行。但是小蕊——她才八岁,她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家里。赵大勇那个畜生,他喝醉了酒就会打人。以前有我挡着,现在我不在了,下一个就是小蕊了。”
“他打过小蕊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李建国说,“但他已经开始骂她了,嫌她哭哭啼啼的烦人。今天下午,他还推了小蕊一把,小蕊的脑袋磕在桌角上,肿了一个包。”
我看向熟睡中的小女孩,果然在她的额头上看到了一块淤青。
“小蕊的老师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”
“没有。”李建国摇了摇头,“赵大勇在外面装得很好,邻居们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。小蕊也不敢跟老师说,因为她爸爸威胁她说,要是敢说出去,就把她送到孤儿院去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。家暴的施暴者往往有两副面孔——在外面是老实本分的好人,在家里是暴虐成性的恶魔。而受害者,往往会因为恐惧和羞耻,选择沉默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我问李建国。
“我想让小蕊离开这个家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有个妹妹,嫁到了外地,生活条件还不错。她一直想收养小蕊,但赵大勇不同意,说那是他女儿,谁也别想带走。”
“你妹妹知道赵大勇打你吗?”
“知道一些,但不完全清楚。我没敢跟她说太多,怕她担心。”李建国低下头,“我这个人,活着的时候窝囊,死了还是窝囊。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。”
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我说,“接下来的事情,交给我吧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小蕊的床边。小女孩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皱着,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呢喃。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,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——我现在是灵体状态,触碰不到活人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吗?”李建国期待地看着我。
“我需要先收集证据。”我说,“赵大勇家暴的证据。有了证据,就可以起诉他,剥夺他的监护权,把小蕊交给你的妹妹抚养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报过警,也没有去医院验过伤……”李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怕他……怕他打我打得更狠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。你已经死了,他不能再伤害你了。而且,我有办法让他自己承认罪行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我微微一笑:“让他见见你。”
李建国愣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死后,他请了道士来驱鬼,说明他心虚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出现在他面前,他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。到时候,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不会吓人啊……”李建国有些为难,“我活着的时候就怕他,死了也还是怕……”
“没关系,我教你。”
我花了半个小时,教李建国如何凝聚怨气、如何制造恐怖的效果。她学得很认真,虽然还是有些胆怯,但为了女儿,她愿意尝试一切。
一切准备就绪后,我离开了卧室,回到客厅。
赵大勇还在沙发上睡觉,鼾声如雷。
我打了个响指,客厅的灯突然熄灭了。电视机的画面也开始闪烁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赵大勇被惊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电视屏幕上雪花一片,嘴里骂骂咧咧地拿起遥控器拍了拍。
就在这时,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赵大勇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毯子。然后,他看到了——
李建国出现在电视机旁边。
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,头发披散着,脸上带着她死前最后那个表情——惊恐、绝望、难以置信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,那是被推下楼梯时撞到栏杆留下的。
赵大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建……建国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赵大勇。”李建国的声音冰冷而空洞,“我死得好惨啊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赵大勇从沙发上滚了下来,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“不是我!不是我推的你!是你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!”
“是吗?”李建国往前飘了一步,“那你为什么请道士来驱鬼?为什么要做贼心虚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赵大勇,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?”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,“你喝醉了酒回来,看到我还没做饭,就开始打我。我躲到了楼梯口,想跑下楼去找邻居帮忙,你追上来,一把把我推了下去……”
“不是的!不是这样的!”赵大勇歇斯底里地喊道,“是你先骂我的!你骂我没出息,骂我赚不到钱,我才会发火的!”
“所以你就把我推下楼梯?”李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赵大勇!我嫁给你十年!给你生了女儿!伺候你吃喝!你就是这么对我的?!”
她猛地往前一冲,整张脸贴到了赵大勇的面前。
赵大勇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:“我错了!建国!我错了!我不该打你!我不该推你!你饶了我吧!我一定给你烧纸钱!给你做法事!你饶了我吧!”
“我不要你的纸钱,也不要你的法事。”李建国冷冷地说,“我要你把小蕊交给我妹妹抚养。”
“好好好!我给!我明天就给她打电话!让她来接小蕊!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!我赵大勇要是说话不算话,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!”
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后退了几步。
“记住你的话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敢反悔,我会每天晚上都来找你。”
说完,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,消失在空气中。
赵大勇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。
我从阴影中走出来,看了一眼赵大勇,然后走进了卧室。
李建国正坐在小蕊的床边,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。虽然她触碰不到,但那个动作充满了母爱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抬起头,对我笑了笑,“我刚才表现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。”
李建国被我逗笑了。那是她死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“他明天应该就会给你妹妹打电话。”我说,“等小蕊被接走之后,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投胎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国点了点头,“等我看到小蕊安全了,我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
我退出卧室,把门轻轻带上。
客厅里,赵大勇还瘫坐在地上,失魂落魄的。我没有再看他,直接穿墙离开了。
第二天下午,我收到了李建国的消息——她妹妹已经赶到了,赵大勇老老实实地签了监护权转让协议,小蕊跟着姨妈走了。
“谢谢你,陈渡。”李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,“我可以放心地走了。”
“一路走好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笑,然后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天际。
我收起手机,抬头看着蓝天。
又送走了一个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还有更多的人在黑暗中等待着光明,还有更多的冤魂在期待着公道。
而我,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送到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