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主任瘫坐在地上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他的领带歪到了一边，西装皱巴巴的，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威严的模样。
“张浩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张浩的父亲是市教育局的张副局长，我们学校每年的经费审批都要经过他的手。所以张浩在学校里……确实有一些特权。”
“什么特权？”我蹲下身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迟到早退不记过，考试作弊不被抓，打架斗殴也只是口头警告。”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也知道这样不对，但是……但是我也没办法啊，我要是不给他面子，我这个主任的位置也坐不稳。”
“所以就眼睁睁看着王小明被欺负？”
李主任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把你知道的，关于张浩他们欺负王小明的所有事情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虽然不知道死人能不能用手机录音，但姑且一试，“你要是敢隐瞒半个字，我不介意让王小明再跟你聊聊。”
王小明配合地往前飘了一步。
李主任吓得浑身一抖：“我说！我说！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开始讲述。
“张浩、李响、王磊，这三个人从高一开始就跟王小明不对付。起因好像是王小明不小心把水洒到了张浩的鞋上，张浩让他跪下擦干净，王小明不肯，梁子就这么结下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，张浩就开始带着两个人针对王小明。最开始只是语言上的羞辱——叫他‘书呆子’‘娘娘腔’之类的。后来逐渐升级，开始动手动脚，推搡、绊脚、把他的课本扔进垃圾桶……”
“这些事情你知道吗？”我问。
“……知道。”
“那你管了吗？”
李主任沉默了几秒钟：“我找张浩谈过一次话，让他收敛一点。但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，转头就变本加厉。我又找他父亲沟通，他父亲说‘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，不要太紧张’。我……我就没再管了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。
“继续。”
“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。他们开始在食堂里往王小明的餐盘里吐口水，在体育课上故意用球砸他，在他的座位上涂胶水。王小明多次来找我求助，我……我都以‘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’为由把他打发走了。”
“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出事前的那一周。”李主任的声音变得艰涩，“那天下午放学后，张浩三个人把王小明堵在了厕所里。他们扒光了王小明的衣服，用手机拍了视频，还逼着他……逼着他喝马桶里的水。”
我转头看向王小明。他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们把视频发到了班级群里。第二天，全班都知道了。王小明那天没有来上课，第三天也没有。第四天……他就从天台上跳了下来。”
李主任说完，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过了很久，我才开口：“张浩他们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事发之后，学校把他们暂时停课了，让他们在家反省。”李主任说，“但据我所知，张副局长已经在活动关系，想把这件事压下去。他们说王小明有抑郁症，跳楼是个人行为，和学校无关。”
“抑郁症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他们倒是会找借口。”
“我这里有证据。”李主任突然说，“我办公室里有一份记录，是这半年来王小明向我投诉被霸凌的记录。每次他来，我都做了记录，虽然没有采取行动，但记录我一直留着。”
我看着他，有些意外：“你为什么留着这些东西？”
李主任苦笑了一声：“可能是因为……良心不安吧。我知道我做错了，但我没有勇气去纠正。留着这些记录，至少证明我曾经知道真相。”
“带我去拿。”
李主任挣扎着站起来，带着我和王小明走向他的办公室。他的腿还在发抖，好几次差点摔倒，但王小明没有再吓唬他。
办公室里很乱，文件堆积如山。李主任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我。
我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沓A4纸，每一张都记录着王小明来访的日期、事由，以及李主任的处理意见。每一张的“处理意见”栏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：已做思想工作。
“已做思想工作。”我念出这几个字，觉得无比讽刺，“你管这叫思想工作？”
李主任无言以对。
我把记录收好，又问：“张浩拍的视频，你知道在哪里吗？”
“应该还在他们的手机里。”李主任说，“事发之后，学校收缴了他们的手机，但张副局长出面，又把手机要回去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证据可能已经被删除了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我思索了片刻。如果视频被删了，那光凭李主任的这些记录，很难给张浩他们定罪。我需要更有力的证据。
“王小明，”我转头看向他，“你还记得那个视频被发到哪些群里了吗？”
“班级群，还有年级群。”王小明低声说，“但事发之后，张浩肯定让他们都删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说，“群聊记录是可以恢复的。只要有人没有彻底删除聊天记录，就有办法复原。”
我看向李主任：“你们学校的技术老师，有能力恢复微信聊天记录吗？”
“应该可以。”李主任点了点头，“信息技术组的王老师，以前在网络安全公司干过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我让李主任打电话把王老师叫来。李主任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起手机拨了号码。
二十分钟后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匆匆赶来。他看到办公室里站着我和王小明——准确地说，是看到王小明半透明的身体——吓得差点没站稳。
“李……李主任，这是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我摆了摆手，“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。王老师，你能恢复微信聊天记录吗？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王老师扶了扶眼镜，“只要有数据残留，就有恢复的可能。”
“那好，我需要你帮我恢复一个群的聊天记录——高二三班的班级群。”
王老师看了一眼李主任，李主任点了点头。他这才坐到电脑前，开始操作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王老师的额头渗出了汗珠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我和王小明站在一旁，屏息以待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，王老师突然说：“找到了！”
我和王小明立刻凑过去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被删除的聊天记录。记录的开头是一段视频——王小明被扒光衣服，蜷缩在厕所的角落里，张浩三个人围着他哈哈大笑。
视频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：
“卧槽，这也太惨了吧哈哈哈哈”
“笑死我了，跟条狗一样”
“恶心，居然还喝马桶水”
“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”
“建议他早点去死，别丢人现眼了”
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，越看越愤怒。这些评论来自班里的不同同学，有男生也有女生。没有一个人为王小明说话，所有人都在嘲笑他、侮辱他。
王小明站在我身后，一言不发。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怨气又在涌动。
“王小明，冷静。”我按住他的肩膀，“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，接下来就是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。”
王小明深吸了几口气，勉强压制住了怨气。
“王老师，把这些聊天记录全部导出，打印出来。”我说，“另外，李主任，你那份记录也复印一份。这些都要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。”
“提交给警方？”李主任一愣，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？你们还想继续包庇张浩？”我盯着他，“王小明已经死了。如果你们连他死后的公道都不能给他，那他变成厉鬼回来索命，也是你们自找的。”
李主任打了个寒颤，不再说话了。
王老师很快把聊天记录导出并打印了出来，连同李主任的记录一起，装进了一个档案袋里。我拿着档案袋，掂了掂重量，这里面装着的，是一个少年最后的尊严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王小明问我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去见一个人。”我说
“谁？”
“你妈妈。”
王小明的身体微微一颤：“我妈妈……她能看见我吗？”
“她是个通灵者。”我说，“她应该能感应到你。”
我带着王小明离开了学校。临走前，我回头看了一眼李主任：“李主任，我希望你能主动去公安局自首，把你包庇张浩的事情说清楚。如果你不去，我会让你的余生都不得安宁。”
李主任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。
我和王小明走在黄昏的街道上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——虽然严格来说，鬼魂是没有影子的，但凝魂液的效果还在，让我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。
王小明的家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。楼房的外墙已经斑驳，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。我们爬上六楼，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。
我敲了敲门。
过了一会儿，门被打开了一条缝。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——她的头发花白，眼窝深陷，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。她的眼睛红肿，显然刚刚哭过。
“你好，请问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陈渡。”我说，“是往生客栈派来的。”
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：“你……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摆渡人？你能见到我家小明吗？”
“能。”我侧过身，让出站在我身后的王小明，“他就在这里。”
女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她什么都看不到——她的通灵能力还不足以让她直接看到鬼魂——但她能感觉到。她的身体开始颤抖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小明……小明是你吗？”
王小明走上前，伸手想去擦妈妈的眼泪，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颊。他回过头，无助地看着我。
我叹了口气，走到女人面前，伸出手指点在她的眉心。我将一丝阴气渡入她的体内，暂时提升了她的通灵能力。
她眨了眨眼睛，然后终于看到了——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儿子，就站在她面前。
“妈。”王小明哭着喊了一声。
“小明！”女人一把抱住王小明，母子俩抱头痛哭。
我默默地退到一边，给他们留出空间。
过了很久，两人才渐渐平静下来。女人拉着王小明的手，把他带进屋里，又招呼我进去坐。
屋子很小，只有四五十平米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王小明的遗照，照片里的他笑得很腼腆。
“阿姨，我今天来，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我从档案袋里拿出那些证据，“我们已经找到了王小明被霸凌的证据，包括李主任的记录和班级群的聊天记录。有了这些，就可以追究张浩他们的法律责任了。”
女人接过那些纸，一张一张地翻看着。她的手在颤抖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，“我就知道，我家小明不会无缘无故跳楼的……他一直很坚强的……”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王小明跪在妈妈面前，“我太懦弱了，我不应该跳楼的……我应该再坚强一点的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女人摸着王小明的头，“不是你的错，是那些坏人的错。你永远是妈妈的好孩子。”
我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。他们现在应该也在家里对着我的遗照哭泣吧。他们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死，不知道我死前经历了什么。
我一定要查清楚自己的死因。
不是为了报仇，而是为了让父母安心。
“阿姨，这些证据我会想办法送到警方手里。”我说，“但在这之前，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你说。”
“王小明需要放下执念，去投胎转世。”我说，“如果他一直停留在人间，他的怨念会越来越重，最终变成厉鬼。到时候，谁都救不了他了。”
女人的脸色一白：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舍不得他……”
“妈，我也想陪着你。”王小明说，“但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，只会让你更难过。我想去投胎，重新做人。下辈子，我还要做你的儿子。”
女人抱着王小明，泣不成声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给他们最后的告别时间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，像是地上的星星。
我忽然想起林婉清。她应该已经顺利投胎了吧？不知道她喝了孟婆汤之后，还会不会记得我这个帮她讨回公道的摆渡人。
“陈渡哥哥。”
王小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我转过身，看到他站在我面前，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笑容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愿意去投胎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我妈说，她会好好的，让我不用担心。我也相信你，会让那些坏人受到惩罚的。”
我蹲下身，平视着他的眼睛：“我向你保证，张浩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。不管是法律的制裁，还是因果的报应，他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王小明笑了，那是他死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，陈渡哥哥。”
他张开双臂，抱了我一下。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，变得越来越透明。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，像是冰雪遇到了阳光，一点一点地消融。
“妈，我走了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，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女人捂着嘴，拼命地点头。
王小明最后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化作一道流光，消失在夜空中。
我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。
“他……他去哪里了？”女人哭着问我。
“去他该去的地方了。”我说，“他会喝下孟婆汤，忘记这一世的痛苦，然后重新开始新的人生。”
女人瘫坐在沙发上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我没有再多说什么，悄悄地离开了。
走在夜晚的街道上，我抬头看着满天繁星。
王小明会是哪一颗呢？也许哪一颗都不是。他已经踏上了新的旅程，而我，还要继续走我的路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一看，是老板娘发来的消息——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。
“干得不错。回来吧，有新的委托。”
我笑了笑，把手机收好，朝着往生客栈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。
前方，迷雾中的客栈在等待着我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