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往生客栈的客房比我想象中舒服得多——红木雕花床,锦缎被褥,床头柜上还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如果不是窗户外面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雾气,我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。
我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凝魂液的效力已经完全退了,我的身体又恢复了那种半透明的状态。但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疲惫,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雾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远处的景色依然模糊不清,但我隐约能看到一些影子在雾中游荡——那些应该就是老板娘说的游魂野鬼。
“醒了?”
老板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我走出房间,沿着木质楼梯下到大堂。
大堂里比昨天热闹了一些。陆判依然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鬼厨在后厨忙碌,空气中飘着一股食物的香气。老板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看起来悠闲得很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我问。
“一天一夜。”老板娘说,“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都快散架了,我就没叫你。”
一天一夜?我愣了一下。那岂不是说,我错过了张队他们抓捕的时间?
“阳间那边——”
“成了。”老板娘打断了我,“今天早上,市人民医院病理科主任赵德彪被警方逮捕,同时被抓的还有一个来取货的中间人。警方在现场查获了大量准备非法交易的器官和组织,涉案金额巨大。”
赵德彪?赵德柱?我心中一动:“那个跛脚男人叫赵德彪?”
“对。”老板娘看了我一眼,“怎么,你认识?”
“我之前查到一个叫赵德柱的人,是器官买卖链条上的关键人物。”我说,“赵德彪和赵德柱,名字这么像,会不会有关系?”
“这就要你自己去查了。”老板娘放下茶杯,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的面前。
我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委托书。上面写着:
委托人:王小明(亡)
委托事项:查明死亡真相,惩戒施暴者
委托状态:待处理
“王小明?”我念出这个名字,“听起来像个学生。”
“十六岁,高二学生。”老板娘说,“一周前从学校教学楼的天台跳下来,当场死亡。警方认定为自杀,但他的母亲不相信,托关系找到了我们这里。”
“他母亲能联系到往生客栈?”
“他母亲是个通灵者。”老板娘解释道,“虽然不是特别强,但足够感应到我们的存在。她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,才换来这次委托的机会。”
我把委托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:“王小明的魂魄现在在哪里?”
“就在学校里。”老板娘说,“他死后怨念不散,整栋教学楼都在闹鬼。学校已经停课三天了,再这样下去,事情会越闹越大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我把委托书折好,揣进口袋,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老板娘叫住我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“凝魂液,够你用十二个小时。省着点用,这东西很贵的。”
我接过瓶子,道了声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板娘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起来,“王小明的案子,和你之前的案子不一样。林婉清是被人害死的,她的怨念有明确的目标。但王小明——他的怨念是无差别的。他已经开始攻击所有靠近他的人,包括无辜的学生和老师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可能已经失控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老板娘说,“所以你这次去,不仅要查清真相,还要想办法安抚他的怨念。如果他彻底变成厉鬼,那就只能让地府的人来处理了——到时候,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走出客栈,喝下凝魂液,朝着阳间走去。
王小明的学校在市郊,是一所寄宿制的私立高中。我到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,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读书声和操场上的体育课的哨声。
但教学楼的气氛明显不对劲。
那是一栋六层的建筑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看起来和其他学校的教学楼没什么区别。但当我走近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楼里散发出来——那是怨气,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教学楼的大门紧锁着,门口贴着一张通知:“因设备检修,教学楼暂停使用,请同学们到实验楼上课。”
看来学校也知道这栋楼出了问题。
我绕到教学楼的侧面,找到一个没锁的窗户,翻了进去。
一楼是高一教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日光灯在嗡嗡作响。我沿着走廊往前走,每经过一间教室,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加重一分。
到了三楼的时候,我停下了脚步。
走廊尽头,有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校服,个子不高,瘦瘦的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——那是跳楼时颈椎断裂留下的痕迹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怨气。
“王小明?”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少年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我叫陈渡,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王小明歪着头,像是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,“没有人能帮我。他们都骗我,欺负我,笑话我……没有人帮我。”
他说着,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。走廊的墙壁上开始结出冰霜,日光灯闪烁不定。
“王小明,你听我说——”我试图靠近他。
“别过来!”
他猛地尖叫一声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推开,我重重地撞在墙上。与此同时,走廊两侧的窗户同时炸裂,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我抬手护住头部,但玻璃碎片穿过我的身体——我现在是半灵体状态,物理攻击对我无效。
但王小明的攻击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。我能感觉到那股怨气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灵魂,带来一阵阵刺痛。
“你也是来欺负我的对不对?”王小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,“你们都看不起我,都觉得我好欺负!我死了你们还不放过我!”
“不是的!”我大声说,“我是来帮你讨回公道的!”
“公道?”王小明愣了一下,然后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,“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公道!如果有,我就不会死了!”
他抬起手,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。走廊里的桌椅漂浮起来,像炮弹一样朝我砸来。我狼狈地躲避着,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。
但我不能伤害他。他还是个孩子,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孩子。如果我伤害了他,那我和那些欺负他的人有什么区别?
我深吸一口气,放弃了躲避。
一张桌子迎面飞来,我没有躲。
桌子穿过了我的身体——正如我所料,物理攻击对我无效,只要我不抵抗,它们就不会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。
王小明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不躲?”
“因为我不想伤害你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王小明,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。我不是来教训你的,我是来帮你的。你相信我一次,好不好?”
王小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没有人相信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他们都说是我的错,说我太敏感,说我开不起玩笑……”
“他们说的不对。”我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,“你告诉我,是谁在欺负你?是谁把你逼到了这一步?”
王小明张了张嘴,但还没来得及说话,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“王小明?你怎么在这里?”
我和王小明同时转头。
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看起来像是学校的教导主任。他看到王小明的时候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?”王小明替他补完了这句话,嘴角再次扬起那个诡异的笑容,“是啊,我死了。但我回来了,李主任。”
李主任吓得转身就跑。
但王小明比他更快。他只是抬了抬手,楼梯口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。李主任拼命地拧门把手,但门纹丝不动。
“王小明,冷静一点。”我试图制止他。
但已经晚了。
王小明的眼中再次被黑色填满,他朝着李主任飘了过去,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冰霜的痕迹。
“李主任,你还记得那天在天台上你对我说了什么吗?”王小明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你说:‘王小明,你太脆弱了。这点小事就想不开,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?’”
李主任瘫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“然后你就走了。”王小明继续说,“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天台上,连头都没有回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会……”李主任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不知道我会跳下去?”王小明笑了,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伸出手,掐住了李主任的脖子。
李主任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,他拼命地挣扎着,但王小明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
“王小明,放手!”我冲过去,试图拉开他的手,但王小明的力量大得出奇,我根本掰不动。
“他该死!”王小明吼道,“他明明知道张浩他们在欺负我,但他从来不管!每次我去找他求助,他都说是我的问题!他该死!”
“我知道他该死!”我大声说,“但如果你杀了他,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!你想想你妈妈——她还在等你投胎转世,你难道想让她等来一个魂飞魄散的消息吗?”
提到妈妈,王小明的手颤抖了一下。
“妈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柔软,“她还好吗?”
“她很好。”我放缓了语气,“但她很担心你。她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找到我来帮你,你难道想让她失望吗?”
王小明眼中的黑色开始褪去,露出了原本的瞳色。他松开了手,李主任摔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王小明低下头,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滑落,“我也不想这样的……但是我控制不住……我好恨……真的好恨……”
我走上前,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恨是正常的。但你要记住,你的人生不应该被这些垃圾毁掉两次。第一次是他们逼你跳楼,第二次是你因为仇恨变成厉鬼——不要让他们的罪恶,定义你的结局。”
王小明趴在我的肩膀上,放声大哭。
他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一个十六岁少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。
我拍着他的后背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的哭声才渐渐平息。
“陈渡哥哥,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,“你能帮我报仇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用你的方式。我会让那些欺负你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,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但这个过程,需要你配合我。”
王小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我松开他,转身看向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主任。
“李主任,”我说,“你应该庆幸王小明没有对你下死手。现在,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——把你知道的,关于张浩那几个人霸凌王小明的事情,全部说出来。”
李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都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