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客栈大堂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。
说是坐,其实更像是在发呆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我试着把手伸进阳光里——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,我赶紧缩了回来。
“阳光对鬼魂有伤害,这是常识。”陆判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,他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,“你现在是阴间之物,阳气对你来说是致命的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我揉着被灼痛的指尖。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陆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好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这点觉悟都没有?”
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肚子——不对,我现在没有肚子饿了这回事。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空虚感,像是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。
“死人会饿吗?”我问。
“不会。”陆判说,“但你会有‘想吃东西’的欲望,那是生前习惯的残留。建议你不要理会,不然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阴间的食物,不是你能消化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后厨飘了出来。那是红烧肉的香气,肥而不腻,甜咸适中,还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料味。我生前最爱吃红烧肉,闻到这个味道,那种空虚感瞬间被放大了十倍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我咽了咽口水。
陆判叹了口气:“鬼厨在做午饭。”
“鬼厨?”
“客栈的厨师。”陆判解释道,“他生前是明朝的御厨,手艺一流。但他做的菜,活人吃了没事,死人吃了——会出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但那股香味实在太诱人了。我循着香味走进了后厨。
厨房很大,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锅碗瓢盆。一个身材肥胖的光头男人正在灶前忙碌,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大勺,正在翻炒着什么。
“哟,新来的?”光头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,咧嘴一笑,“闻着香味过来的吧?”
“你是……鬼厨?”
“大家都这么叫我。”鬼厨把锅里的菜盛出来,装进一个大盘子里,“来得正好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他把盘子推到我的面前。
那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,肥瘦相间,酱汁浓郁,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。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。
“这……死人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”鬼厨笑眯眯地说,“但吃完之后会发生什么,我就不保证了。”
我想起了陆判的警告,但那股香味实在太过诱人。我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。
肉质软烂入味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酱汁的甜咸恰到好处—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。
“好吃!”我由衷地赞叹。
鬼厨得意地笑了:“那是自然,咱这手艺可是练了几百年了。”
但下一秒,我的笑容僵住了。
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从胃部升起,像是吞了一团火。我捂着肚子蹲了下去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“我说了,死人吃了会出问题。”鬼厨不紧不慢地递过来一碗汤,“喝了这个,能缓解。”
我接过汤碗,也不管是什么味道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汤水入喉,那股灼烧感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。
“这是什么汤?”我喘着气问。
“孟婆汤的稀释版。”鬼厨说,“能中和阴间的食物带来的副作用。”
“孟婆汤?那不是喝了会忘记前尘往事吗?”
“稀释版的不会,只是帮你理顺体内的阴气。”鬼厨收起碗,“下次记住了,死人吃东西之前,要先喝一碗这个。”
我瘫坐在地上,心有余悸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鬼厨蹲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着我,“你小子胆子不小啊,第一天来就敢吃我做的菜。上一个这么莽撞的家伙,现在还在茅房里蹲着呢。”
“多谢夸奖。”我有气无力地说。
鬼厨哈哈笑了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我喜欢你,有胆识。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说,我给你做。”
“免了,我怕折寿——不对,我已经死了,没寿可折了。”
“那就折魂。”鬼厨眨眨眼,“反正你魂多,折一点也无所谓。”
我哭笑不得。
但不得不说,这顿折腾让我对往生客栈多了几分亲切感。虽然这里的人——不对,这里的鬼——看起来都不太好相处,但至少他们愿意接纳我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回到大堂。陆判依然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老板娘不知道去哪里了。
“老板娘呢?”我问。
“楼上休息。”陆判说,“她白天一般不露面。”
“那我晚上要出发了,需要跟她打个招呼吗?”
“不必。”陆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“她说了,天黑之后你直接走就行,不用汇报。办成了回来,办不成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分量却很重。
我没有再多说什么,坐到椅子上,闭目养神,等待天黑。
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,给整个大堂镀上了一层金色。我看着那道光影慢慢地移动,从地板爬到墙壁,再从墙壁爬到天花板,最终彻底消失。
天黑了。
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凝魂液的效果还在,但已经不如昨晚那么强劲了。老板娘说一瓶凝魂液只能维持十二个小时,我昨晚用掉了一半,剩下的估计只够支撑今晚的行动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我推开客栈的大门,走了出去。
夜色中的城市比白天更加喧闹。霓虹灯闪烁,车流不息,人们穿梭在街头巷尾,享受着夜生活的乐趣。没有人注意到,一个死人在他们中间穿行。
我再次来到市人民医院。
这一次,我没有从正门进入,而是绕到了医院后面的停车场。根据林婉清的说法,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是从停车场的一个侧门进入医院的。那里没有监控,是运送医疗废物的专用通道。
我找到了那个侧门。门是锁着的,但锁已经很老旧了,我用一根铁丝就撬开了——这是当刑警时学到的技能,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能用上。
侧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,通往地下一层。走廊两侧堆满了纸箱和医疗废物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。我沿着走廊往前走,很快就来到了地下一层的一个岔路口。
左边通往太平间,右边通往病理科。
林婉清说那个男人身上有中药的味道。病理科经常会处理一些中药材标本,也许那里是他的目的地。
我转向右边,朝着病理科走去。
病理科的门是虚掩着的。我轻轻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去——里面一片漆黑,没有人。
我闪身进入房间,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。
病理科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左右,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玻璃罐子,里面泡着人体器官标本。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而来,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。
在房间的最里面,有一张办公桌。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,我走过去翻了翻——大部分都是一些常规的病理报告,没什么特别的内容。
但有一份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,上面列着一些人名、日期和数字。人名后面标注着“已处理”或“待处理”,日期是最近的几个月,数字则是一些金额。
看起来像是一份交易记录。
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些人名——大部分都是陌生的,但有一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。
林婉清。
她的名字后面写着“已处理”,日期是五月十七号,金额是“200,000”。
二十万。
一条人命,只值二十万。
我握紧了拳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这份清单拍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我迅速关掉手电筒,躲到一个柜子后面。
门被推开了,灯被打开。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看不清面容。但从他的走路姿势来看——右腿有些跛——他就是监控里那个把林婉清的尸体装进行李箱的男人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坐下,开始翻看文件。
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。他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——大约五十岁左右,皮肤黝黑,颧骨很高,眼神阴鸷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,点了一根,深吸了一口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“今天的货已经准备好了,明天早上你来取……嗯,还是老地方……价格照旧……放心,质量没问题。”
他挂了电话,又抽了几口烟,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。
我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从柜子后面出来。
刚才那通电话里提到的“货”,多半就是指器官。明天早上有人来取货——如果我能在那个时候抓住他们,就能人赃并获。
但我没有执法权了。我是一个死人,我抓了人也送不到警局。
我需要张队的帮助。
我离开病理科,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托梦是一项很耗力气的技能,以我现在的能力,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。
我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张队的形象——他那张疲惫的脸,花白的头发,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张队……张队……”
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。
终于,我感觉到了一丝联系。
我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张队的梦中。
他正坐在办公室里,看到我出现,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陈渡?!”
“张队,时间不多,你听我说。”我快步走到他面前,“市人民医院,病理科,有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,他参与了器官买卖。明天早上有人来取货,你带人去蹲点,一定能抓到现行。”
“你说什么?器官买卖?”张队一脸震惊,“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“我从哪里知道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证据。”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,“这是我在病理科发现的交易记录,里面有林婉清的名字。她的死不是自杀,是被刘主任灭口的。”
张队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
“我说了这不重要。”我看着他,“张队,你相信我一次,就一次。明天早上,带人去病理科,一定能抓到人。”
张队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“张队,保重。”
“陈渡——”他喊住我,“你现在……在哪里?”
我笑了笑:“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但别担心,我挺好的。”
说完,我从他的梦中消失了。
我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靠在墙角。托梦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,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虚弱了。
凝魂液的效果也在减弱,我的手指又开始变得有些透明。
我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客栈。
我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出了医院。
夜色更深了。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只有路灯还在坚守岗位。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
当我终于看到往生客栈的轮廓时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我几乎是爬着进了客栈的大门。
大堂里,老板娘正坐在她的老位子上喝茶。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她挑了挑眉。
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
“有进展了。”我趴在桌子上,气喘吁吁地说,“明天早上,阳间的警察会去抓人。”
“哦?”老板娘放下茶杯,“你倒是挺有本事的嘛,死了还能指挥警察。”
“托梦而已。”我有气无力地说,“老板娘,我现在算是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吗?”
老板娘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勉强算你过关了。”她说,“去休息吧,客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。明天晚上,还有新的委托等着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三天期限,我用了两天,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留下来的机会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我的死因还没有查清,林婉清的案子还没有彻底了结,那个跛脚男人背后的组织还没有挖出来。
前面的路还很长。
但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