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发出去之后,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。
然后老罗的头像先跳出来,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,数了数有十几个。
老周紧接着回了一个"好"字,后面跟着三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
符姐发了一条语音,点开是她那副大嗓门喊着"陈老板好样的"喊了整整五秒。
穆文杰发了两条——第一条是一颗百香果从绿色变金色的表情,第二条是一行字"终于等到了"。
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,群里像是炸了锅一样热闹,那些头像和文字在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着,把窗口撑得满满当当的。
陈根生把手机放在石桌上,屏幕朝上,让它继续亮着。
那些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,把桌面映得一闪一闪的。
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来看天上的月亮。
正月十六的月亮还圆着,挂在院子外面那棵椰子树的顶上,又大又亮,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。
远处传来虫鸣声,此起彼伏的,像是在合唱一首他没听过名字的歌。
四年了,终于不愁卖了。
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截黄花梨树根。
树根在口袋里待了一整天,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温热的,指尖碰上去那一瞬间他觉得手心像是攥住了一团暖流。
他没有掏出来,也没有低头看,就那样握着树根靠着椅背坐着,让月亮的光和手机屏幕的光分别落在他两只手上面。
......
康康在海南的学校也是正月十六开学的。
他在河南上到二年级上学期,这边的老师看了他的成绩单说基础不错,直接插班进去。
开学头几天他还有点怵,一口河南话在周围全是海南口音的同学中间显得格外扎,别人问他啥他说快了人家听不懂,人家跟他说啥他说慢了也接不上。
但他皮实,三天就跟同桌熟了,五天就加入了课间追着跑的队伍,一个星期后已经能用蹩脚的海南话喊"查某"和"跌哥"了。
他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,秀兰或者婶婶去村口的公交站接他,他背着那个印着超人图案的旧书包从车上蹦下来,第一件事不是进家门,是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撒腿往后山跑。
"康康!先写作业!"秀兰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,追着他跑了几步就消失在院子门口。
康康装作没听见,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,沿着那条水泥路一路往榴莲蜜林里冲。
他认得路,闭着眼都能找过去,一直走到编号树142857跟前,然后往右一拐,他那棵小苗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,被一个小小的竹竿栅栏围着。
他跑过去蹲下来,先看树干——还是那么细,但他觉得比昨天粗了那么一丁点,他坚信自己看得出那个变化。
又看叶子——顶端那两片新叶比昨天又展开了一些,从嫩黄的卷心变成了浅绿色的扇形,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一样。
"今天风大不大?"
他跟树说话,
"我们教室的风也大,窗户关不上,老师拿书顶着,后来后桌那个同学从家里带了块砖来压着,才不响了。你这边有人帮你顶着没?"
他看了看竹竿扎的栅栏,又看了看树干,点了点头像是替树回答了。
"没有事,你这个栅栏扎得紧,风刮不跑。"
他在树旁边蹲了好一会儿,有时候跟树说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在那儿看,偶尔伸手碰一碰某片叶子,像在确认它还活着。
蹲到腿麻了他才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沿着原路跑回家,这时候秀兰已经端着饭碗在院门口等着了,看见他远远跑过来,又气又笑地喊:
"再不回来菜都凉了!作业还写不写了?"
康康跑进院子的时候嘴里喊着"写写写吃完饭就写",但他吃完了饭又磨蹭了半个小时,才不情不愿地把作业本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咬着铅笔头把那几行生字抄完。
二月底的一天下午,康康回来的时候没有往院子里跑,他站在院门口就没动,抿着嘴不说话,眼眶红红的,脸上挂着两条干了的泪痕,眼角的皮肤被他用手背蹭得发红。
秀兰从灶房出来看见了,放下手里的菜刀,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问:
"咋了康康?学校有人欺负你了?"
康康摇了摇头。
"摔了?"
又摇了摇头。
他瘪着嘴,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闷闷的:
"我的树……我的树被人踩了。"
他说完眼圈一下子又红了,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他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小身子绷得紧紧的。
陈根生从地里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,把锄头靠在院墙边上,走过来蹲在康康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"走,带爸爸去看看。"
康康在前面带路,走得比平时快,两条小短腿几乎是小跑着的。
到了那棵小苗跟前,陈根生蹲下来仔细一看——苗确实没事,还直挺挺地立在那儿,顶端的嫩叶也没有折断的痕迹。
但苗旁边的泥土上有半个清晰的脚印,不算大,应该是哪个游客路过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路,一脚踩到了栅栏的边缘,把一根竹竿踩歪了,鞋印落在了苗根旁边的土上。
土被踩实了一小片,跟周围松软的土面形成了明显的色差,像一块小伤疤。
"爸爸,"康康蹲在栅栏外面,伸手隔着竹竿指着那块被踩实的土,声音又闷又急,"你看,这儿被人踩了。它疼不疼?"
陈根生伸手把那根被踩歪的竹竿扶正,又重新扎紧了绳子,然后用手把那片被踩实的土轻轻刨松,让土重新透气。
"树没事,就是土被踩了一下,我把它松开了。"
"可是它疼。"
康康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那片被刨松了的土,又摸了摸树干。
"它被踩了,它肯定疼。"
陈根生没有说话。
他蹲在儿子旁边,两个人一大一小蹲在那棵小苗前面。
夕阳从西边的山坡上照过来,把康康的头发染成一层暖暖的金色,他低着头的侧影在夕光里显得格外认真,鼻尖上还挂着那颗刚才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,在光里亮晶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