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河两岸,沿畔修建了一座盘山大道,这条大道北可达椿湫国皇都落阳城,西可直通椿湫国那盛产粮草的富庶之地——甫中。
甫中处于四面环山,中间平坦,是典型的盆地。
甫中传闻中民风淳朴,虽不嗜血好杀,但私下恶斗还是层出不穷。
这样的民风放在一个完全和平世道里,其实算不上淳朴,相反显得有点“匪气”。
不过如今天下之人本就喜好争强斗狠,其他地方的人比之更甚,相比起来甫中百姓倒是显得和蔼可亲了许多。
雨水丰沛,人人辛苦劳作,历经无数代人奋力发展,才造就如今这闻名于世,有着“椿湫粮仓”的甫中。
关于这一点,出身甫中的年纪不过十六岁的雄关这少年最有发言权。
雄关自幼厌恶读书,总爱舞刀弄枪,性格叛逆,常常忤逆家中双亲意愿逃离书房去拜师习武。
这次若非无涯书院重建,又被家中父母禁足多日,实在不堪忍受,他是绝对不舍得放弃那位刚刚答应喝下拜师茶,教他一套上乘棍术的老先生的。
不过,他人是到了这里,心思却一直云游四方。
之前给他上课的柳先生,教学风格独特,气质虽儒雅,做事却张弛有度,能被这样的人教导,雄关服气。
然而,自从柳先生走后,新来无涯书院就职的雪圣岑今,却不喜教学,转而将本该由他做的事,随便从外边找了个老头儿糊弄了事。
雄关对此很是不悦,之前因柳先生教学好不容易引发的几分好学心思,如今也被这教学一板一眼,身穿质朴蓝袍的糟老头给磨得一干二净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百无聊赖的他双手托腮,两眼望向窗外缓缓升空的一轮红日,正暗自盘算着何时下课,好去食堂大快朵颐一番。
岑今来到无涯书院以后,很少管理教学上的事,不过对于如学院陈设,文化宣传,以及食堂的饭菜标准,都做的细致入微,甚至是到了苛刻的地步。
正是这样的严厉手段,才让无涯书院一直饱受诟病的食堂饭菜,变得种类多样,极为可口,比柳先生担任院主时更要好。
大多数学子们对此喜闻乐见,只有少部分不好口腹之欲,一心只在学习上的,对于这些无涯书院明面上的改观只是淡然一笑了之,并不是到那种欣悦疯狂的地步。
“真无聊啊!”
雄关十六岁的少年身,正是成长的好时候,活泼好动的他课间休息时与人蹴鞠相扑,耗费了不少精力,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。
无涯书院换了院主以后,规章制度改了不少,就是学子们下课吃饭时辰也从午时改到未时。
午时至未时,整整延长了一个时辰。
腹中雷鸣,空无一物,只等就餐的难熬时间,让雄关直觉好似人在牢中枯坐,只能看着窗外层云细数流年……
自幼练就了一副好耳力的他,此时忽然听到无涯书院之外,传来整齐划一,有秩序的呐喊声。
雄关年纪小,心思单纯,并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吃饱了饭没事儿干,净上道去瞎折腾。
此时的他唯有一个想法,那就是希望课时早早结束,他好快些去食堂解决一下腹中馋虫。
思维敏捷的他很快想到一个好点子,于是厚着脸皮主动站起身,兴致勃勃道:“邪无灵该死,那万佛之主释迦公然偏袒,我辈少年行事,当如今日之骄阳,冉冉升起,路见不平,当为不公者摇旗呐喊,大家说对不对?”
雄关本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,更何况关于人们声讨释迦的各个缘由,他并不都清楚。
所以即使话已经说出口,他意也不在此,他此刻只想着扇动学子们搞砸那熊无墨的课堂,然后趁机溜之大吉,向食堂美餐进发。
然而,一番无心之举,却引来不少学子争相发言,都表达出对释迦这次做事的不满与厌恶。
其中,就数年少轻狂的茅之泽最为显眼。
雄关虽然性格跳脱,自幼顽皮捣蛋,但却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坏孩子。
他看见年纪大他一两岁的茅之泽因他而受罚,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,耳边传来的戒尺拍掌声,好似鼓槌一般一次次击打他脆弱的心田。
终于,他忍不住了。
他站起身,抿了抿嘴鼓足勇气道:“熊先生,我觉得茅之泽没有说错,当今天下,正义积弱,邪恶昌盛,不论是庙堂群狗苟合,还是乡野腌臜污秽,都触目惊心!”
“那万佛之主的释迦,为护东华万物生灵立下过汗马功劳,这是不可否认的,然而这次他公然偏袒秽物邪无灵,竟然只打算抓取分身镇压了事,对于外界质问谴责丝毫不予知会,身为一教祖师,这样的作为,实在令人心寒!!”
雄关说的斩钉截铁,有理有据,让一向认为他仅仅只是一个顽皮跋扈的少年,根本不懂得潜心学习,只知虚度光阴的一众学子们,此刻都不禁对他高看了几眼。
雄关顽劣成性,迄今为止在这无涯书院里待了五个月之久。
在这将近半年之久的时间里,他刻意捉弄同窗学子,嚣张寻衅滋事,可以说是明知故犯,屡见不鲜。
先前柳一净尚在书院时,对于他的顽劣行为大多是睁只眼闭只眼,耐心开导,没有因为他顽劣不堪就不管不顾。
当时雄关对此不以为意,直到上一个月,从上唐集市购买食材时,偶然从公示牌哪儿见到柳先生身死道消的信息,当场愣神了片刻。
雄关一直不肯相信,鼎鼎大名的雅圣柳一净,身为旧圣弟子,领悟本命字,拥有多项神通的一代圣人居然就这么死了。
他不愿相信事实,然而真相就摆在眼前,容不得他有丝毫辩驳。
在无涯书院,他可以说是没有朋友。
没有了柳先生的日子里,他总觉得心空落落的,想要找个人说些闲话,倾泻一些心中所想。
但找来找去,他发现无涯书院里除了曾经的教书先生柳一净之外,找不到哪怕一个人。
雪圣岑今来到无涯书院,对于教学方面可以说是“浅尝辄止”,很少过问,为了省事找了熊无墨此人来教学。
对于熊无墨这个人,雄关刚开始与一众学子一样,都是很期待的。
毕竟是闻名天下的“教书教出个圣人”的大才子,是有名的深耕教学近百年的老先生,不论是谁听说了此人经历,都会肃然起敬。
然而,直到见识到了这个瘸了一条腿,说话一板一眼,在教学课堂的言语行为中,总是刻意表露出一些“封建”,雄关顿时十分反感这个闻名于世的老人家。
正如此刻。
那熊无墨虽然读书读了几十年,积蓄了一身才华,但却思维迂腐,此刻听了雄关的话顿时扭头怒目而视。
他举起拍打茅之泽的墨黑戒尺,在雄关眼前挥动一圈,最后将戒尺一端立于书桌一角,故作镇静道:“雄关同学,你知道何为天地君亲师吗?”
“熊先生,您大可不必考我,想要说我不尊敬师长,只知坐井观天,言论偏激空有其表,但说无妨,何必转弯抹角!”
“你……”熊无墨气得胡须乱颤,举起戒尺悬在空中,对着那身穿白色学子服饰的雄关气愤得说不出一句话。
许久,静下心来的熊无墨收起戒尺,面色和蔼,若无其事般抬手示意雄关就坐。
熊无墨沉默了一会儿,环视四周学子之后,才指向窗外红日,平和道:“少年如今日之赤阳,生机勃发,意志坚定甘为天下先,这是好事,可有些事不是你们应该去做的,至少现在的你们还做不到!”
“我明白,你们对释教祖师释迦如今做为感到齿冷,也想如院墙外游行民众一般举旗声讨,可你们想过吗?为什么释迦没有剿灭邪无灵,对天下人声讨视而不见,保持沉默?”
一众学子陷入沉思。
蓝袍老者眼看着一番话让一众学子深有所感,渐渐变得心平气和,不为一时心情激愤所左右,顿时会心一笑。
正在熊无墨打算就刚刚的话题,作为这次课时详细教学的核心,那不合时宜的一只少年之手,果然在意料之中举起了。
“熊先生!”
茅之泽站起来,先是向那衣着朴素的老人家鞠了一躬表示尊敬,然后才缓缓道来:“少年志,则天下志,少年兴,则天下兴!”
“我辈少年,当有以卫天下苍生为己任之信念,那释迦为一教祖师,为护东华天下不肯飞升此界,这是伟大而无私的博爱之为,我深感崇敬!”
“如今,释迦之为极度反常,那区区邪无灵对于此等大能来说,不过是一个肮脏邪物,抬手可灭!”
“可他却不那么做,我想,要么是他在这千百年来受邪气侵袭,心性变得污浊,所以甘心与邪灵为伍,此次偏袒也许是这个缘由,要么,就是这邪无灵是他相由心生所化,这千百年来,邪无灵能吸纳天下各类邪气不断变强,就是他刻意袒护之功!”
说到此处,整个天字号学塾内,所有学子都一同看向茅之泽,他们脸上或是浮现惊讶,或是皱眉怀疑,或是微笑认同……
这其中,对于茅之泽这番话最为气愤的,当数那瘸了一条腿站立课堂正中央的老先生。
茅之泽知道,他的这番话如同一颗万人敌炮弹,一旦点燃,将会带给他无法想象的灾难。
可他自从踏入读书这条路时,就已经做好了为志向奉献终身的准备!
所以,在注意到四周聚集自身的目光后,他有些紧张,身体绷得如笔直的苍松:“这样的一教祖师,初心已改,已经不配继续守护东华,为了避免将来天下生灵受到性命威胁,我辈少年当奋发图强,将来修为有成除之以……”
“闭嘴!!”
熊无墨忍不住了,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那俊朗少年脸上。
茅之泽双眼含泪,他没有抬手反击,还施彼身,他早已懂得尊敬师长。
他捂住那通红发胀的侧脸,再一次向熊无墨弯腰鞠了一躬,然后快步跑出了课堂。
学子们纷纷起身,一同注视着离去的那道少年身影窃窃私语。
早已来到学塾,收敛气息躲在一众学子后面的雪圣岑今淡淡一笑,那名为茅之泽的少年,与他当初极为相似。
“这小子,很懂事也很有魄力,别人不敢讲的话,不敢做的事,倒是被他一语道破!”
岑今见戏看的差不多了,轻声哼了一声,一众学子顿时回头看,都吓得不敢有丝毫迟疑,整齐划一的及时回座位坐下。
熊无墨见到身后之人,一扫刚刚气愤脸色,笑意盈盈,一瘸一拐缓缓向那人走去,抬手行礼道:“院主,您来了!”
岑今点头示意对方不必多礼,两眼仍然注视着那茅之泽离去的小径,询问道:“那少年,就是之前写出论如草重生与枯败之感的学子?他,叫茅之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