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瓦片上,像是有人拿锤子往下擂。
龙允骂了一句,把手里那件民国青花瓷瓶往怀里一搂,顺手扯过油布裹了两层,踩着满地的碎瓦片就往门外跑。堂屋的灯早灭了,电闸跳了三次,他干脆不修了,摸黑干活反而省得看见屋顶那条裂缝心里发慌。
这破宅子,是他爷爷留下的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,少说一百多年。龙允在这住了快十年,头一回见雨下成这样。瓦片飞了,墙皮掉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跟抽风似的,枝丫砸在窗框上,砰砰作响。
他刚把青花瓷瓶塞进车厢,房檐上一块瓦就擦着他后脑勺砸在地上,碎了个稀烂。龙允回头一看,东厢房的屋顶整个塌下去一块,雨水顺着缺口灌进去,哗哗作响。
“操!”
他心疼的不是房子,是房子里那几箱子旧货。爷爷留下的东西,他这几年断断续续找人看过,虽然大部分不值钱,但有几件老物件出货能顶个三五万。这年头,三万块够他活一年。
龙允冲回屋里,翻出两床棉被顶在头上,踩着水就往东厢房跑。雨大到睁不开眼,他干脆眯着眼,凭着记忆摸到墙角那口樟木箱子。箱子上的锁锈死了,他踹了两脚,锁扣崩开,里面的东西全泡在水里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他一边骂一边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捞,几本旧书,一块玉佩,一卷泛黄的画轴,全湿透了。他正心疼着,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闷响。
不是雷声。
是地面往下陷的声音。
龙允低头一看,脚下的青砖正在往下沉,裂缝从脚底向四周蔓延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往外顶。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脚还没落地,整块地面就塌了。
他整个人往下一坠,后背撞在泥土上,滑了好几米才停住。头顶的雨水顺着塌陷的洞口灌下来,砸在他脸上,又冷又疼。
龙允咳嗽了两声,抬起头,眼前一片漆黑。
他伸手摸索,摸到的是湿漉漉的泥土和断裂的木板。头顶的洞口透进来一点光,但根本照不到底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三。
手机的光照出去,他愣住了。
这地方不是天然塌出来的。四周的墙壁砌得整整齐齐,用的是老青砖,砖缝里填着白灰,地上铺的是平整的石板,墙角还立着一根木柱,柱子上刻着花纹,像是某种图腾。
地窖。
或者说,是密室。
龙允试着站起来,膝盖磕了一下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拿手机照了一圈,这密室不大,也就十来平米,角落里堆着几口黑漆漆的箱子,箱子上落满了灰,锁头已经锈成了铁疙瘩。但他没急着看箱子,因为手机的光扫到最里侧墙角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具枯骨。
枯骨靠墙坐着,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几条破布,骨架保持着一个姿势——双手交握在胸前,像是抱着什么东西。龙允咽了口唾沫,凑近一看,那枯骨的手里攥着一枚青铜色的物件,形状像兽牙,约莫巴掌长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最中间是一个字。
“龙。”
他下意识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那青铜符,一股刺痛就从指尖窜上来,像是被电击了一般,整条胳膊发麻,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僵住了。
龙允想甩手,但手指像是被粘在了那青铜符上,怎么也扯不开。紧接着,他脑子里炸开一幅画面。
那是一座山,黑漆漆的山,山下跪着几十个人,全都穿着旧式的衣服,低着头,像是在祭拜什么。然后画面一转,那些人全倒在地上,口鼻里涌出黑气,皮肤一寸一寸地烂掉,血肉模糊。有人想跑,但刚站起来就摔倒了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,很快就被黑气吞没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
龙允看见了那些人的脸。其中一张,跟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,一模一样。
“啊——”
他猛地抽回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撞在墙上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朝下,光灭了,四周重新陷入黑暗。
龙允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闪,怎么也甩不掉。他伸手摸了一把脸,满手都是湿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,他伸手一擦,手指上沾了血。
“什么东西……什么东西……”
他哆嗦着念叨,伸手去摸手机,手指刚碰到屏幕,指尖又是一阵刺痛,像是被针扎了一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,正往外渗血,血珠滚落在那枚青铜符上,符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龙允顾不上疼,抓起手机,照着那具枯骨。枯骨手里的青铜符还在,但上面的血迹已经渗进了纹路里,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。他再看那枯骨,骨架的胸腔位置,有一截骨头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跟那青铜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龙纹逆命骨……”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几个字,但他说不清是从哪知道的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了看四周,墙角那几口箱子,有一口已经烂了,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,是一卷残破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镇龙葬录》。他伸手去拿,书页已经脆了,一碰就掉渣,只翻了几页,就看见一行字。
“脉断龙死。”
后面没了,书页残缺不全,像是被人撕掉了大半。
龙允皱着眉,正要再翻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
是脚步声。
有人踩在了塌陷洞口边缘的木板上,木板被压得咯吱作响,声音很沉,像是踩在腐朽的骨头上。龙允抬头,手机的光照出去,只能看见洞口边缘的泥土和雨水,看不见人。
“谁?!”
他喊了一声,没人回答。
脚步声停了,但紧接着,又响了。不是往后退,是往前走。那个人踩到了洞口边缘,雨水顺着塌陷处灌下来,砸在那人脚边,溅起一片水花。
龙允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紧贴着墙,手机上举,光柱射向洞口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双脚。
穿着一双老式布鞋,鞋底沾着泥,裤腿湿透了,走得很慢,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。那人走到洞口边缘,停下来,低头往下看。
龙允的手机光照在那人脸上,那是一张苍老的脸,皮肤松弛,眼窝深陷,眼眶里没有眼球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。是个瞎子。
但那个瞎子偏偏低头,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,准确得像是能看见一样。
“你碰了那东西?”
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龙允没说话,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,捏紧了拳头。
老瞎子站在洞口,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他没有任何遮挡,浑身湿透,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。他沉默了几秒,又开口了。
“你姓龙?”
龙允心一沉,脑子里那幅画面又闪了一下,那些跪在地上的族人,那些被黑气吞噬的面孔,全都跟他一样姓龙。
“你他妈谁啊?”龙允骂了一句,声音发紧,但他还是硬撑着,嘴比脑子快,“大半夜跑我家来,想趁火打劫?”
老瞎子没理他的骂腔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片刻后,他缓缓说道:“你刚才碰了那枚青铜摸金符,对不对?”
龙允没吭声。
老瞎子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脸上的表情没有波澜,但语气却沉了几分:“镇龙掘墓人,龙家最后一条血脉,终于醒了。”
“什么镇龙掘墓人,什么龙家最后一条血脉,你他妈是不是有病?”龙允咬牙骂着,但他的手在抖,指尖的刺痛还在,鼻血还在往外渗,他抬手擦了一把,整个手背都红了。
老瞎子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雨幕中,隐约传来另一种声音,不像是雨声,也不像是雷声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,沉重而缓慢。
“来了。”老瞎子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龙允听不懂的意味,像是遗憾,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确认。
“什么来了?”龙允问。
老瞎子低下头,空洞的眼眶对着他,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龙允心上。
“幽楼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