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也许你说得对。"
陈根生站起来,把帆布包甩到肩上。
"也许几年之后你这个币真的翻了百倍千倍,你成了大富翁。但在这之前,你的债主不会等你,你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。田勇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脚踏实地不一定发财,但不会把自己赔进去。你那个葡萄园还能救的时候你没救,你那些客户还能留的时候你没留,你把一张借条给了别人然后躲了好几年。你这样赌下去,总有一天会把你自己也赌没了。"
田勇坐在床沿上没有站起来,整个人佝偻着,手指停在桌沿上没再动。他盯着那两块花花绿绿的屏幕看了很久,才极轻地说道还是那一句:
"根生哥,你不懂。"
陈根生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瘦削的、佝偻的、缩在堆满外卖盒子的单间里的背影,跟他记忆中在河南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隔了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,声音放平了说了一句:"田勇,我的号码没变,你存了。过年我给你发红包你也没收——这次收了吧,不多,算我给你的压岁钱。"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凉飕飕的,混合着各家门缝里透出来的油烟味和洗衣粉味。
他沿着窄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来回弹着。
走到一楼铁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往楼上看了看,然后推开铁门走进了巷子里。
广州的夜色已经降下来了,巷子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,把潮湿的水泥地面照得泛着一层油润的光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,经过那些飘着饭菜香的排档口,经过那些抱着孩子在门口逗弄的年轻妈妈,经过那些蹲在角落刷手机的外卖骑手,一步一步走出城中村的迷宫,走到了外面的主干道上。
车流在他的眼前川流不息,高楼上的霓虹灯明灭闪烁,整个世界都在运转着、轰响着、催促着每一个人往前赶。
他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看秀兰发来的两条消息——一条是"到了吗?吃饭了没?",一条是"康康今天又去看他的树了,给它浇了半瓢水"。他的嘴角弯了弯,回了三个字:
"吃过了。明天回。"
“事情解决了吗?”
“解决了,田勇录了视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根生不知道的是,秀兰回复完之后,双手掩面无声的哭了。因为在河南陈根生不在家的时候,那些人找他家很多次,最后是秀兰怕吓到孩子,独自一人拿着菜刀要和他们拼命,事情才得以缓和。现在终于不用再担心受怕了。而这些秀兰谁也没告诉,包括陈根生。
陈根生把手机放回口袋,迈步走进了广州夜色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
高大的楼宇映着五光十色的灯光,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,但那些光都是冷的。
他想,明早买最早一班车回海南,回去给榴莲蜜追肥,回去看看康康那棵小苗长出新叶子了没有,回去吃婶婶做的饭、听秀兰在枕边唠叨、陪爹和叔叔在院子里喝茶。
那些日子才是暖的,才是真的,才是他拼了这四年命挣来的东西。
......
秀兰在海南适应得比陈根生预想的快。
她每天早上起来,帮婶婶做饭、洗衣服、打扫院子。
以前在河南,她也是这样过日子,到了海南还是这样。
婶婶说她勤快,她说“闲不住”。
忙完了家里的活,她就去地里帮忙。她不懂果树管理,但摘果、分拣、包装这些活她一学就会。
阿钟说她比根生哥还厉害:“根生哥分拣果子还要看半天,嫂子看一眼就知道是一级还是二级。”
秀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:“我就是看多了。”
陈根生知道,秀兰不是“看多了”,是认真。她做什么事都认真,在河南在超市上班的时候,理货理得比别人整齐,收银收得比别人快。
现在到了海南,还是一样。果子到她手里,大小、颜色、成熟度,她一眼就能分出等级,比陈根生都快。
有一天晚上,秀兰坐在床沿上,跟陈根生说:“根生,我想去分拣中心上班。”
陈根生愣了一下:“你去分拣中心上班?那家里谁照顾?”
“叔叔婶婶在家,爹妈也在家。孩子们不用我管。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去帮忙。”
陈根生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
“行,我跟郑明说一声。”
秀兰在分拣中心上班之后,整个人精神了很多。
她每天早上跟陈根生一起出门,他去地里,她去分拣中心。中午两个人一起回来吃饭,下午再去。
阿钟说他们俩像“模范夫妻”,秀兰听了脸红,陈根生听了笑。
但他心里知道,他跟秀兰之间,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感情淡了,是更深了,但更安静了。
以前在河南,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总是为钱的事吵、为他的事吵、为家里的事吵。
现在不吵了,不是没得吵,是不想吵了。
经历了那么多,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,吵也没用,不如好好过日子。
正月初七,秀兰正式去分拣中心上班了。
陈根生本来想让她过了正月十五再去,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早点去。
他帮她领了工服,白色的,上面印着“根生果园”四个字。
她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,拽了拽衣角,又理了理头发,转过身问他: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秀兰笑了一下。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在河南,她笑的时候总是藏着什么——藏着累、藏着愁、藏着不敢说出来的委屈。
现在的笑是打开的,不藏东西了。
秀兰自己骑电动车去分拣中心,陈根生原本说要送她,她摆摆手说
"几步路,我自己骑,你忙你的"。
车是婶婶的,一辆银灰色的小电驴,车筐里被她放了一个保温杯和一个装着午饭的饭盒。
她骑着车出了院门,白色的工服在晨光里被风兜得鼓起来,像一小片帆。
分拣中心早上八点上班,秀兰到的时候还差一刻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