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仓库的铁门被推开时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,在水泥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苏晚晴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锈迹,一步步往里走。她的高跟鞋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,显得格外突兀。
凌晨的空气很冷,带着潮湿的霉味。这是城东最老的工业区,十年前就搬空了,只剩下这些空架子还在风里站着。
“还挺准时。”
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苏晚晴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。
轮椅上坐着一个枯瘦的身影。那人抬起头,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。但苏晚晴还是认出了他。
虽然从未见过本人,但赵家的族谱照片她看过太多遍了。那眉眼,那轮廓,是赵德清没错,赵家的上一代家主。
“赵德清?”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。陷阱、威胁、或者什么阴谋。但她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里见到一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。
“很意外吧?”赵德清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,“以为我早就化成灰了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
“算是吧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腿,“二十年前那场车祸,我命大,没死。但腿断了,这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。”
苏晚晴警惕地看着他,没有靠近:“你让人把我叫来,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想给你看样东西。”赵德清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到她面前,“这是你父亲死前写给我的遗书,我一直保存着。”
苏晚晴没有接。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怎么?不敢看?”
“不值得。”她说,“一个死人的遗书,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你父亲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。”赵德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,“他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,距离他自杀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。”
苏晚晴的心猛地一紧。
十二个小时。那是父亲最后的十二个小时。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
她终于接过信封。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,她闻到了一股陈旧的气息——是时间腐烂的味道,是记忆腐烂的味道。
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。显然被人打开过很多次,又重新叠好。
她抽出信纸,展开。
“德清,我输了,输得彻底。
但我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合作的份上,放过我的妻子和女儿。她们是无辜的。如果有来世,我愿意做牛做马偿还你欠我的债。
不要再牵连无辜了。这一切都是我的错,要怪就怪我不自量力,敢于和你作对。
看在我们曾经称兄道弟的份上,放过她们。”
信纸从苏晚晴手中滑落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柱子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原来父亲在最后一刻,想的不是复仇,不是玉石俱焚,而是祈求敌人放过自己的家人。
“他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完整,“他到死都在求你?”
“是。”赵德清闭上眼睛,“我每年都会把这封信拿出来看一遍。每看一遍,心里的罪就更重一分。”
“你害死他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今天?”
“没有。”他睁开眼,眼眶竟然也红了,“如果我早知道……算了,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。”
苏晚晴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掌心。二十年的仇恨,二十年的寻找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讽刺。她以为父亲是带着不甘和愤怒离开的,却没想到他是带着祈求和绝望离开的。
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父亲,为什么他总和赵家的人来往。父亲当时怎么说的?
“生意上的伙伴,有的时候不得不打交道。”
原来那不是生意伙伴,那是杀父仇人。
“二十年了,”她抬起头,泪流满面,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把这封信给我?”
“因为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赵德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癌症晚期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苏晚晴愣住了。
“今天约你来,是想把真相告诉你,同时给你一个选择。”赵德清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恳求,“你可以选择毁掉赵家,我绝不反抗。但我请求你,放过我的孙子孙女,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“无辜?”苏晚晴站起来,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那我父母呢?他们就不无辜吗?”
“所以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。”赵德清苦笑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父亲最后的愿望是什么。他不希望你复仇,他只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。
她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想起父亲骑自行车送她上学的日子。那些温暖的记忆,如今全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刀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赵德清笑了,笑容中带着解脱:“因为我累了。这二十年,我活得像个人渣。现在,我想在死之前,做一次人。”
仓库里陷入沉默。月光移过地面,照亮了一地碎玻璃,也照亮了两个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苏晚晴最后说,“这件事,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德清点了点头,“我等你答复。三个月,够了吗?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往外走,高跟鞋的声音一步步远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,父亲最后的愿望是放过我们?”
“因为这是我欠他的。”赵德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二十年太长,长到足以让一个魔鬼想要变成人。”
苏晚晴快步走出仓库。夜风吹在她脸上,带着初秋的寒意。
手机响起,是秦逸川。
“你在哪?”
“马上回去。”她挂掉电话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仓库。
月光下,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的笑容——那个在信纸上潦草而绝望的字迹,那个到死都在祈求敌人放过家人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