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胖子前半生没少遭罪。爹娘走得早,留下一间破屋半亩薄田,他跟着舅舅走南闯北地跑旱烟买卖,风里来雨里去,裤腰带上别着命讨生活。日子久了,买卖渐渐做大,可外甥和舅舅也一天天生分。吴胖子咬牙向舅舅借了一笔银子,单枪匹马闯四川下湖南,倒腾起烟土生意,三年之间发了横财,一口气娶了三房太太。他在重庆长江边置下一栋小楼,意气风发地想着再展宏图,哪知江湖水深,被人揭发私贩烟土。消息传到耳朵里那天,吴胖子连细软都顾不得收拾,拉着小老婆撒腿就跑,一口气逃回老家吴柳村。
头三年他过得还算安稳。粮食满囤,银钱不缺,一日三餐有酒有肉。可日子一久,他心里那点念想便一日比一日焦灼起来。吴胖子快五十的人了,膝下却连半个儿女都没有。他常常摸两个老婆肚皮,有时侧着耳朵贴上去听,巴望着能听见什么动静。听了半晌,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咚咚地擂着胸膛,老婆们的肚子却平静如死水,连个涟漪都不泛。大老婆的潮水每月照来不误,二老婆的月事也准得像钟摆。
他终于坐不住了,套上大车,将两个老婆拉到乐塘村去找赵阳。赵阳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先生,望闻问切样样拿手。赵阳认真把过两位夫人的脉,仔细问了问月事、饮食,沉吟片刻,说身子骨都好好的,没什么病症。吴胖子听了这话,一颗心反倒悬了起来。赵阳把他拉到一旁,压着嗓子问:“你可有哪处不自在?”
吴胖子脸一红,脖子一梗,粗声粗气地说:“我能有啥毛病?夜里那两个没闲着过,你看我这身板,能像有病的样?”
赵阳看了他一眼,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,然后提笔开了一张方子,叠好了递给他:“回去再看。”
吴胖子揣着方子心急火燎地赶回家,拆开一瞧,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:“太太没病。”他气得一把将方子掼在桌上,指着窗外骂了半天,回头对两个老婆说:“你们没病,难道我有病?我哪天夜里没伺候好你们?说我有病,我看那赵阳才有病!扯淡!”
两个老婆羞得面红耳赤,各自转身擦泪。又过了一年,老婆们的肚子还是没有半点动静,吴胖子急得像灶台上的蚂蚁,成天在屋里团团转。思来想去,他一跺脚,带着两个老婆坐了火车去保定府,找洋大夫看。洋大夫一通检查下来,最后告诉他,毛病在他身上——精液倒流,入了膀胱,出不来。洋大夫说得动刀子,在他那命根子上开一刀。吴胖子听了,脸色煞白,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趁着一个月黑夜,拉着两个老婆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医院。
从保定回来之后,吴胖子像换了个人,成天闷在屋里不出门,吃不下睡不着,眼见着瘦了一圈。一天,邻家来借玉米种子,他站在门后听了半晌,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,自个儿站在院子里嘿嘿地笑了起来。他一把将二老婆丽妹拉进里屋,凑在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丽妹先是点头,捂着嘴笑,笑到后来,眉眼间竟漾出一抹喜色。
第二年一开春,连着下了两场透雨。早春的原野上,薄雾在太阳底下升腾起来,地气暖烘烘地往上冒。吴胖子年年种瓜的那块地,今年却一垄一垄地种上了高粱。种子下地没几天,青苗就钻出土来,水灵灵的煞是喜人。收了麦子之后一场大雨,高粱蹿得飞快,没几日就漫过了人头,绿油油密匝匝的一大片,风一吹哗啦啦响,跟一片小树林似的。吴胖子把长工石胡胖叫来,给了他一份美差,让他天天跟着丽妹去沟南锄高粱。又把李二丑打发到大老婆跟前,叫他陪着去沟北。这两个长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板结实,一身的蛮力,扛着锄头下了地便不闲着。吴胖子天天瞧着他们早出晚归,也不言语,只是一遍遍地催:“地里的草锄净了没有?再去一遍,再去一遍。”
于是沟南沟北的高粱地被锄了一遍又一遍,地里连棵草星子都找不见了,吴胖子还是不肯罢休,一直锄到高粱抽穗扬花,秋风一天凉似一天。这几十天的光景,石胡胖和李二丑两人走路都带着风,早起不等鸡叫就站在门口等着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。
赵乐亮看在眼里,心里像有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。自打去年挨了吴胖子一棍棒之后,他就处处受冷落。如今看着石胡胖那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的得意相儿,他恨得牙根直痒痒。论个头,论模样,他石胡胖哪一点比得上我?粗骨抡蹾冬瓜似的,南瓜脸上安一双色迷迷的小黑杏眼,走起路来活像狗熊晃膀子,怎么偏偏就让这小子捡了这天大的便宜?
他白天跟着李大臭下地干活,两个人闷头锄草,谁也不说话,心事沉甸甸地坠着。晚上石胡胖和李二丑倒头就睡,鼾声打得震天响,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,渐渐地眼睛里冒出火来。
那天晌午头,日头毒得像下了火。赵乐亮下了工,躲在树棵子后面,远远看见石胡胖和丽妹一前一后从高粱地里钻出来,丽妹鬓角散着几绺湿发,石胡胖脸上红光满面,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。等他们走远了,赵乐亮四下一望,一个闪身钻进了高粱地。地里闷热潮湿,高粱叶子刮着脸颊生疼。他扒拉着秆子走到地中央,果然看见一处用木棍和高粱秆搭成的小草庵,里边铺着厚厚一层干爽的高粱叶子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赵乐亮盯着那草庵看了半晌,嘴角一抽,三两锨把叶子扒拉开,蹲下身,不声不响地在当中间拉了一泡屎,然后将高粱叶子细细地照原样铺回去,抹平了痕迹,转身走了。
下午上工,石胡胖和丽妹前后脚进了高粱地。丽妹今天有些倦,一屁股坐在草庵边上靠着高粱秆歇气儿。石胡胖猴急地凑上去搂她,丽妹一把推开,嗔道:“你急个啥嘛?”
石胡胖涎着脸笑:“急啥?急得火烧火燎的。”丽妹扑哧一笑:“你先给我讲个笑话嘛。”石胡胖挠挠头,说:“听说你们川府的娘们儿跟俺们这儿的娘们儿不一样。”“咋不一样噢?”“俺们这儿的娘们儿把孩子抱在怀里疼,你们那儿的娘们儿把孩子当累赘,扔在背后面。”丽妹咯咯地笑起来:“倒也对头。”石胡胖又说:“人家还说,你们那儿的娘们儿睡觉……俺们这儿的娘们儿……”
丽妹笑得前仰后合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石胡胖道:“这就对喽——人浪笑,猫浪叫,驴浪咂吧嘴,狗浪跑断腿!”说着,他顺手帮丽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又拍了拍她肩头的草屑。丽妹笑着捶了他一拳,两人在高粱地里追闹起来。石胡胖捡起一片宽大的高粱叶,遮在丽妹头顶挡太阳,又指了指草庵说:“走,还是草庵里阴凉。”两人便并肩走进草庵,坐在厚厚的高粱叶上。石胡胖一把撩起丽妹的花布小褂子,她那美妙风光尽情显露。石胡胖似饿狗扑食猛地扑了上去。
草庵内一阵乱响,丽妹忽然闻到一股臭烘烘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,身下黏腻腻湿漉漉的,她猛地推开石胡胖,皱着眉骂:“去去去!你真是个穷狗臭人!快滚开,再不许你碰我!”石胡胖一愣:“咋啦?咋啦你这是咋啦?”
丽妹爬起来低头一看,衣裳上洇出一大片黄黄的污渍,恶臭扑鼻,顿时翻肠倒胃地干呕起来。石胡胖也瞧见了自己褂子上粘的脏东西,又瞅见草庵中间那堆秽物,一下子全明白了——被人下了黑手!他赶紧抓了把土胡乱擦擦,套上衣服,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。高粱地外头静悄悄的,只有风刮得叶子沙沙响。一只老鹰从天边俯冲下来,惊起一只野兔蹿进地里,哗啦啦一阵响,吓得石胡胖后脊梁上冷汗直淌。
过了几天,夜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,炸雷一个接一个,把窗纸震得簌簌发抖。大雨过后地里泥泞不堪,吴胖子便不让两个老婆再下地了。可赵乐亮夜里还听见石胡胖偷偷爬起来,蹑手蹑脚地往里院去。他眼珠一转,第二天一早便去找吴胖子,说自己屋里住不成了。
“咋住不成了?”吴胖子皱着眉问。“胡胖这两天跟丢了魂儿似的,整夜说梦话,又喊又叫,闹得我睡不着觉。”“他说啥梦话了?”赵乐亮比比划划地说:“他一睡着就连喊带叫,说他媳妇怀上孩子了,然后就哈哈大笑。这哪是梦话,分明是疯了!半夜三更还爬起来往外头跑,不知道干啥去。”
吴胖子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了两下,扭头就走。第二天清早,他在院子里转悠,从丽妹住的西厢房门口拾到一块鞋掌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认出是石胡胖鞋上掉下来的。他二话不说,冲进棚屋把石胡胖拖出来,绳子一捆吊在院里的老椿树上,皮鞭子蘸了水,噼里啪啦抽了个皮开肉绽。石胡胖哭爹喊娘地求饶,吴胖子一句不听,抽完了解开绳子,一脚踹出了大门。
秋收过后,麦子也种进了地里。李二丑被吴胖子找了个由头解雇,卷着铺盖回了家。院子里只剩下赵乐亮和李大臭两个人。有一天吴胖子把他俩叫到跟前,板着脸说:“往后你们不管在干啥,只要听见我招呼,立马把活计撂下跑过来,一刻也不准耽搁。谁误了事,谁就卷铺盖走人。”
赵乐亮心里跟明镜似的,晓得吴胖子这是变着法儿找茬解雇人,可面上却堆着笑,拍了拍肚皮说:“您老尽管放心,只要您一声招呼,我保准一溜烟儿就到。不到是——”
第二天赵乐亮套车往地里送粪,正把大青骡子往车辕里塞,忽听吴胖子在院门口喊他。他松开缰绳颠颠地跑过去,吴胖子让他把一袋豆种背到房顶上晒。赵乐亮扛起袋子就往梯子上爬,刚爬到半截儿,院子里的大青骡子忽然尥开蹶子撒起野来,两条狗追着骡子汪汪狂吠,满院鸡飞狗跳。吴胖子急得直跺脚:“快去!快把骡子抓住!”
赵乐亮正爬到房檐边上,听见这一嗓子,手一松,肩上那袋豆种“咚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袋子摔裂了,黄豆粒噼里啪啦蹦得满地都是,一群鸡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争着啄食。吴胖子脸涨成了紫茄子,指着赵乐亮直哆嗦:“你你你——你咋把豆种扔了!”
赵乐亮拍拍手上的土,不慌不忙地说:“您老不是说了嘛,只要听见招呼,不管干啥都得放下嘛。”吴胖子噎得直翻白眼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唉!你这个人哪!”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指着院子里尥蹶子狂奔的骡子说:“快!快把骡子抓住!”
几个人追了大半天才把骡子揪住了。吴胖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白眼翻得只剩一对黑眼珠,摆摆手:“我算服了你啦!拿着你的工钱,走吧走吧!”赵乐亮也不多话,回到屋里卷起铺盖,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。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浮出一丝冷笑。
第二年夏天,吴胖子的大老婆生了个小丫头,又过了一个月,丽妹也生了,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,哭声嘹亮,胳膊腿儿踹得有力。吴胖子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,逢人便说:“我有后了!我有后了!”
村里人背地里却窃窃私语,说那丫头长得像李二丑,小子活脱脱是石胡胖脱的模子。可谁也不敢当着吴胖子的面说。吴柳村因此传了一首民谣,孩子们拍着手在巷子里唱:
“流水沟,哗哗响,沟南沟北种高粱。
种高粱,蹭蹭长,地北地南一齐忙。
忙锄草,忙做窝,高粱地里故事多。
高粱红,肚子圆,乐得胖子心里甜。”
吴胖子听见了也不恼,笑眯眯地抱着儿子晒太阳。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偶尔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,照在他胖乎乎的脸上,那张脸上的笑容像一层面具,揭开来底下是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