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好了大半的时候,谢知堼拆了脸上的绷带。老山民端了一碗水让他照照。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左边眉梢到下颌,一道深褐色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肉长好了,但疤消不掉,皮肤皱缩着,把左眼尾往下扯了一点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能活下来就不错了。”老山民把水泼了,怕他看着难受。谢知堼摸了摸那道疤,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纹路,硬的,凉的。他把手放下来。
“有没有铜片?”
“什么铜片?”
“巴掌大。能挡住半张脸就行。”
老山民从废铁堆里翻出一块旧铜片,锈迹斑斑,边角卷着。谢知堼借了铁锤和锉刀,坐在门槛上,自己动手敲。铜片很硬,他左手使不上全力,敲几下就得歇一歇,喘口气再敲。虎子蹲在旁边看,问他“你在做什么”,他说“面具”。虎子又问“为什么要戴面具”,他说“脸丑,怕吓着人”。虎子看了看他脸上的疤,“不丑。像我爹砍的柴。”谢知堼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。
他敲了三日。先退火,把铜片烧红,一锤一锤打平,再烧红,再打。铜屑溅在手上,烫出几个小红点,他没有停。然后用锉刀修边,把毛刺锉掉,再用粗石打磨。面具成型后是青铜色的,半张脸,遮住左半边,只露出右眼和嘴唇。他在内壁垫了一层薄棉布,系上细皮绳。对着水缸照了照,铜面冷硬,右眼黑漆漆的,看不出表情。他把面具系在头上,皮绳勒进头发里,紧了紧,松了松,最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。他没有摘下来过。洗脸不摘,吃饭不摘,睡觉也不摘。老山民问他“睡觉也戴着”,他说“戴着踏实”。
伤好了,他离开了茅屋。走之前把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子塞在枕头底下。老山民发现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很远。虎子追到山口,喊“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”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“鬼面。”
虎子不知道什么叫“鬼面”,但他记住了。
谢知堼没有回大营。他给谢铮写了一封信,只有几个字:“我在边关。不回去了。勿念。”谢铮收到信后,没有回。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点燃了,看着纸卷曲、变黑、成灰,灰烬落在桌案上,用袖子扫掉了。
谢知堼开始在边境收拢散兵游勇。打散的、逃难的、无家可归的,他一个一个找回来。有人认出了他——脸上那道疤遮不住,但面具挡住了大半。有人说“你是谢将军的儿子”,他说“谢将军的儿子已经死了”。那人看了看他腰间的平安结,没有再问。
队伍从几个人聚到几十人,从几十人聚到几百人。他带着这些人打蛮子的小股骑兵,劫粮道,烧营地,打完就跑。他的刀法用左手重新练了起来。起初握不住刀柄,练一会儿就酸得发颤。他不停,日日不辍,刀柄磨出了新的茧。他比从前更沉默了,以前就不爱说话,现在几乎成了哑巴。但他下命令的时候声音很稳,像从冰层下面透出来的水,冷,但有力量。
蛮子给他取了个名字——“鬼面将军”。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戴着青铜面具,刀快如风,从不留活口。他的名字变成了悬赏令上的画影图形,赏金从一百两涨到一千两,从一千两涨到五千两。但没有人领到过。
每年的深秋,桂花快开的时候,他会做一件事。他让人糊一盏天灯,很大的那种,用竹篾扎骨架,糊上白纸。他用左手在灯上写一个字,一笔一划,很慢,像初学写字的孩童。那个字是——“妧。”写完了,他对着灯看一会儿。夜幕降临时,一个人走到旷野上,蹲下来,点亮灯里的烛火。火苗跳了跳,舔着纸壁,热气鼓起来,天灯慢慢撑开了。他托着灯底,等它有了足够的升力,才松开手。灯摇摇晃晃地升上去,越升越高,越飘越远。他仰着头看,灯火映在青铜面具上,泛着冷冷的黄光。
灯飘远了,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,融进星星里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士兵以为他变成了石头。没有人问他在灯上写了什么,也没有人问他每年这一日为什么一定要放灯。老兵们私下议论,有人说他是在祭奠什么人,有人说他是在许愿。都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他站在旷野上,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,平安结上的血渍早就洗掉了,露出了原来的颜色——红色和黄色。她编的。他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。她不知道。她不记得了。但他每年都放。灯也许会飘到京城去,也许会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。他站在风里,等灯完全看不见了,才转身走回去。走过的路上,野草被踩倒了一片。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青铜面具反射着冷冷的光。他没有回头。
虎子后来长大了一些,跟着同乡的商队去边关卖皮货。他在一个营地里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骑在马上,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。他喊了一声“鬼面将军”,那人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只一眼,就调转马头走了。虎子没有看清他的脸,但他认出了那个平安结。五个结,红色和黄色的线编的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自家茅屋的床上,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结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尘土里。
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揉了揉眼睛,不知道是风沙迷了眼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转过身,跟着商队走了。走出去很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旷野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,和风里隐隐约约的桂花香。这个季节,桂花早该谢了。他不知道那香味从哪里来。也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也许是他的错觉。他低下头,继续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