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的爆炸声震彻山谷。谢知堼被气浪掀飞出去,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滚,撞断了好几根树枝,最后被一丛粗壮的灌木挂住了。他挂在半山腰,脸朝下,血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石头上。左脸被碎石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,从左眉梢一直拉到下颌,皮肉翻开,能看见底下白色的骨头。右手垂在身侧,筋扭伤了,手指使不上力。他就那么挂着,像一片被风吹破的旗。
意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。清楚的时候听见远处有鸟叫,模糊的时候看见她的脸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他伸手想去够她的脸,手指怎么也动不了。他说“等我”,她说“不等”。他笑了,她也笑了。然后画面散了,他又跌进黑暗里。
采药的山民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。老山民背着竹篓,攀着岩壁采药,看见一个人挂在灌木丛里,吓了一跳。他以为是个死人,拿竹棍戳了戳,那人哼了一声。还活着。
老山民喊来儿子,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谢知堼从灌木丛里弄下来。他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腰,让儿子在上面拉,他托着谢知堼的脚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谢知堼的头垂着,血滴在老山民的肩膀上。
“轻点,轻点。”老山民喘着气,把谢知堼拖上崖顶。他翻了翻谢知堼的眼皮,又摸了摸他的脉。“还有救。抬回去。”
谢知堼被抬进了山民的茅屋。屋子不大,土墙灰瓦,灶台上炖着一锅药。老山民的老伴儿烧了热水,用布蘸着温水擦他脸上的血。血擦掉了,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。老太婆的手抖了一下,倒吸一口气。
“这脸……怕是要留疤了。”
老山民没有接话。他把草药捣烂,敷在伤口上,用布条缠了几圈。又检查了谢知堼的右手——筋扭了,骨头没事。“养几个月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谢知堼昏迷了三天三夜。高烧不退,说着胡话,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——“妧妧”。老太婆守了他一夜,听见他喊这个名字,以为是他娘。老山民说“不是娘,是媳妇”。老太婆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老山民说“喊媳妇的声音不一样”。老太婆没再问了,给他灌了一碗药。
第四天早上,谢知堼睁开了眼。茅屋的屋顶是木头和茅草搭的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的。他转了转头,左脸疼得钻心。他想抬手摸摸脸,右手使不上力,左手慢慢抬起来,摸到了缠在脸上的布。布很粗糙,草药的味道很呛鼻子。
“醒了?”老山民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坐在床边。谢知堼看着他的脸,不认识。“你是谁?”
“救你的人。你从山上摔下来,差点死了。”老山民用勺子搅了搅粥,吹了吹,“能坐起来吗?”
谢知堼撑着想坐起来,浑身疼得像被拆散了。他咬着牙,慢慢坐起来,靠在墙上。老山民把粥递给他,他用左手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很稠。他喝了几口,放下碗。
“有消息吗?京城的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老山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听说了。朝廷追封了一个什么伯,忠勇伯。说是谢将军的儿子,断后殉国了。”老山民看着他脸上的绷带,“是你吧?”
谢知堼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背上还有旧伤疤,指节上全是茧。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腕子,那里系着一根红绳,旧了,褪色了,但还在。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。她一定收到了那封信,一定看见了那五个字。她哭了没有?
老山民出去了一会儿,带回来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谢知堼亲启”,字体端正,是他父亲的笔迹。他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纸很薄,折了两折。他展开,一行一行地看。
信很短。谢铮写道:“你活着就好。妧妧病了,烧了七日,醒来后,不记得你了。全府上下不敢提你的名字。你若回去,她会再痛一次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谢知堼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看了很久,又看了一遍。不记得了。她把他忘了。桂花树下的约定,望归亭的许愿,城门口的挥手,那包桂花糖,那根白玉簪,那个刻着“堼”字的玉镯——她统统不记得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左脸的伤口在跳,疼得他出了一头汗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簪,炸断了,他用红绳缠在一起,拼成完整的一支。他把簪子握在手心里,冰凉的。她说过“回来还你”,他说“好”。现在还不回去了。
他睁开眼,把簪子和信一起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他看着窗外的山。山是青色的,连绵起伏。山的那边是京城,京城里有她,她不记得他了。他把腰间的平安结解下来,五个结被血糊住了,看不清颜色。他用左手慢慢捋着那些结,一个一个地捋,捋了很久。
“她忘了你,或许是老天给她的恩赐。你若回去,她会再痛一次。”他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山崖。老山民没有听见,灶台上的药咕嘟咕嘟地滚着,盖过了他的声音。谢知堼把平安结重新系回腰间,系得很紧。他答应过她不摘。他没有摘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两截断簪,闭上眼。不回去了。她忘了他,就不用再等他,不用再跪望归亭,不用再在城门口挥手。她可以重新开始,过平静的日子。他留在边关,守着这片她用膝盖跪过的土地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一朵云都没有。他对着那片蓝天说了一句话,声音太小,连他自己都没听清。但嘴型是两个字——“妧妧”。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,攥得很紧。
山民的儿子那一年十二岁,叫虎子。他蹲在门口,探着头往里看。谢知堼脸上的绷带缠了好几圈,只露出一只右眼。虎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问他:“你疼不疼?”
谢知堼看着他,说:“不疼。”
虎子不信,因为绷带上有血渗出来,红红的。虎子又问:“你是谁?”
谢知堼想了想。“一个死了的人。”
虎子没有听懂,跑出去玩了。
谢知堼躺在茅屋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鸟叫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,五个结,血糊住了,看不清颜色。但他知道,那是红色和黄色的线编的。他闭上眼睛。她忘了。他记得。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