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午后，周令仪坐在东屋里对账。张槿搬了把小竹凳坐在旁边，一边剥橘子吃，一边听她和秦照说话。张承恩趴在门口逗那只从水沟里捡回来的小奶狗。小奶狗精神了不少，张槿给它取名叫“泥巴”。张承恩起初还不乐意，说“泥巴”不好听，要叫“大将军”。结果每次张槿喊泥巴时小狗都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转悠，张承恩喊大将军却换不来一点反应，他才勉强认了小狗叫泥巴这个事实。
“西坡那片荒地，郑里正松口了。”秦照把一份已经写得清楚条理的契纸放在周令仪面前，“十五亩，作价八两，先租后买，这是契稿，小姐看看。”
周令仪拿起来细细看了，点头道：“劳烦秦管事了。这地僻静又不惹眼，做糖坊刚好。”
秦照应了，又取出一张画了图样的纸来：“糖坊的草样也画好了。三间屋，一间榨汁，一间熬糖，一间晾糖。后面再搭个草棚放甘蔗。若人手充足，半个月能起好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周令仪点点头，“甘蔗下个月就得收。来得及。”
张槿吃完最后一口橘子，把皮扔进脚边的小竹篓，插话道：“秦管事，糖坊的工人都找好了吗？”
秦照转身看她，温声道：“按照小姐的要求拟了三十个人的名册，都是附近村里的。二十个榨蔗、搬运的短工，八个熬糖的熟手，两个打杂的。用工期就三个月，工钱按日结，包两顿饭，就是这工钱怎么定？等小姐拿主意。”
张槿点头：“要不工钱和镇上的一样？”
秦照目光微闪，没接话，只是看向周令仪。
周令仪放下契纸，想了想：“阿槿说得对。咱们初来乍到，不出头但也不能亏心，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秦照笑了：“小姐说得是。这就记上。”
周令仪又道：“还有甘蔗，按什么价收？”
秦照道：“镇上行价，一担二十文上下。今年收成好，甘蔗多，怕是还要跌两文。在下想着，咱们也算量大的主顾，若压到十八文一担，能省下不少成本。”
周令仪皱了皱眉。
“别压。”她说，“就按二十文收。货好的，可以加到二十二文。”
秦照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终究没出声。
张槿看懂了他的心思。商人逐利是本能，秦照第一反应就是压价，这也是长公主会派他来的原因。但周令仪看得更远一步：张家的糖坊以后要在这地方长久立足，口碑和人心，比省下那几百文钱值钱得多。说出去若是有心人做文章“压榨蔗农的名声”京城那边也不好听。
“秦管事。”张槿忽然开口，语气还是孩子气，话却说得很明白，“我们收甘蔗，是跟他们做长久的买卖，不是只做今年这一季。而且乡里乡亲的，说出去也不好。”
秦照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：“小小姐说得在理。是我想左了。”
周令仪满意地看了女儿一眼，又对秦照道：“秦管事是精明人，只是我母亲常年在京城，蜀中的行情未必了解。这里的人重情分，你对他一分好，他还你三分。糖坊初建，就当是给村里人一点甜头。”
秦照应了“小姐说的是”，当下拿出册子把收购价定了，又用笔记下“上等甘蔗二十二文一担，中等二十文，下等十八文，不拒收”。
张槿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糖坊动工那日，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。赵阿婆挎着篮子站在田埂上，一边纳鞋底一边感叹：“张娘子可真是有本事的人，才来了多久，就要建工坊了。”
“阿婆，等糖坊开了，您家的甘蔗可要送来。”张槿笑嘻嘻地跑过去，“我们收甘蔗，价比镇上高两文呢。”
赵阿婆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比镇上还高？”
“真的。”张槿压低声音，“不过您别到处说，我们先紧着村里人收。您要是说出去，外村的人都来了，收不过来。”
赵阿婆拍了下张槿的后脑勺，笑道：“你个小精怪，阿婆又不傻！”
话虽如此，不出三天，邻近几个村都知道张家要开糖坊，收甘蔗的价格比镇上高出两文。来打听的人络绎不绝，周令仪让秦照在糖坊外搭了张桌子，专门登记各家的甘蔗。张怀义每天天不亮就去糖坊盯着施工，晒得又黑了一圈。
张槿也没闲着。她请秦照从镇上铁匠铺打了几口带盖的大铁锅，又让木匠做了二十个加深的木盆，专门用来浸炭和淘洗。青禾带着新招来的两个帮工，每天在院子里处理成品木炭，让张伯送去炭窑烧制，再拉回来弄成炭粉、碱水、清水一遍遍地过。
小玄子看不得她这么忙，跳上窗台冲她翻了个白眼：“你这一天天咋这么忙，不会偷懒歇会。”
“甘蔗不等人。”张槿用竹筷搅着盆里的炭泥，“这一季收不上来，就要等明年了。”
小玄子歪了歪头啥也没说，找个太阳充足的地方睡觉去了。
糖坊在入秋后的一个月建成了。
三间土墙灰瓦的房子，方方正正，虽不气派，但结实敞亮。门口的空地铺了青石板，压甘蔗的木札就支在棚下。后院的草棚里已经堆起了甘蔗，是赵阿婆家送来的第一批，根根紫亮粗壮。
开张那日，周令仪带着张槿和张承恩一起去了糖坊。张怀义早在天没亮就带着工人们开了第一锅，等周令仪他们到时，第一锅糖浆已经出了锅，正放在后间晾糖。
张槿进去时，几个熬糖的熟手正在往模具里倒糖浆，动作虽有些生疏，但配合得不乱。秦照在廊下看着，手里拿着本新册子，不时勾画几笔。
“怎么样了？”周令仪问。
“第一锅出浆比预想的顺。”秦照合上册子，语气轻快，“这锅糖浆颜色比之前家里做的还浅一些，估摸成糖之后能更白。照这个出糖率，一担甘蔗能出十七八斤上等白糖，还有四五斤二道糖。”
张槿心里默默算了下账。这个出糖率放在土法熬糖里已经算不错了，尤其“二道糖”还能走低端市场。
“头一批糖，能出多少？”
“这两日铺开做的话，约莫能出一百斤上等白糖，二十来斤二道糖。”秦照道，“第二批开始量就上来了。”
周令仪点头：“第一批先不往外卖，送去京城给母亲。母亲在巴蜀的铺子这几天整理好，第二批糖出来我们在自家铺子里售卖，价格统一。”
秦照会意。
正说着，张承恩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抓着一小把刚结晶的糖粒，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末：“姐姐！好甜！比饴糖还好吃！”
张槿弯下腰，帮他擦掉嘴角的糖：“好吃也不能多吃，当心牙疼。”
张承恩嘿嘿笑，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糖块递给泥巴。泥巴凑上来闻了闻，尾巴摇得飞起，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起来。
周令仪看着这一幕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糖坊运转了几天后，第一批白糖终于出来了。一百二十斤上等白糖，颗颗细白如雪。秦照用双层油纸分装，包得方方正正，外面再封上竹篾编的小筐，每筐五斤，共二十四筐，还有二十八斤二道糖另装。
周令仪把上等白糖交予秦照，让他安排车马北上。
临行前，秦照来见周令仪和张槿，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认真：“京城那边，长公主看了这一批糖，必会派更大的车马过来。在下这一走，短则十日，长则半月，糖坊的事，恐要小姐多费心了。”
周令仪道：“你放心去，这边有我照看着。”
秦照又看向张槿：“小小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长公主的？”
张槿想了想，道：“帮我问外祖母安，就说槿姐儿会在这给外祖母做多多的糖，等槿姐儿做出其他好东西第一时间送去给外祖母。”
秦照笑了，拱手应下。
周令仪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秦管事此去，若有人问起糖的来历，只说是长公主庄子上出的。别的，不要多说。”
秦照目光微凝，随即正色道：“小姐放心，殿下交代过，这桩买卖的根底，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张槿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秦照走后，糖坊渐渐上了正轨。周令仪每日去查一次账，其余时间带着青禾在蔗渣纸的工坊里忙活。张槿见糖坊没什么大问题，便也没天天往外跑。
糖坊开工后，张槿的功德值一下涨了一百点，刚好够解锁灵植术。她最近正忙着她的灵植术实验。
系统面板上，灵植术的字样已经亮了起来。她心念一动，脑中便多了些隐约的画面，像什么古老的记忆，从泥土深处翻涌上来。再睁眼时，她再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，竟能隐隐感到它的“呼吸”。一下一下，极缓慢，却真实。
“你给它浇一瓢水试试。”小玄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，蹲在她脚边。
张槿将信将疑地舀了一瓢水，浇在老槐树根上，然后集中精神，把那一丝“灵植术”的感应送过去。
水渗进土里，几乎是瞬间，槐树上几片枯黄的叶子泛了青。
张槿瞪大了眼。这……也太快了。
小玄子打了个哈欠：“灵植术是把你养植物时的观照之力放大，看来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。”
张槿蹲在树下，伸手按了按树干，半晌没说话。她忽然想到，自己空间里那两亩地，如果也能用灵植术……那就不只是“储物”那么简单了。
她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进了空间。
别墅前的两亩地还荒着，几垄小白菜蔫头耷脑。张槿蹲下去，揪了揪干巴巴的土。这里的土不含多少肥力，也没翻过，需要从头收拾。
她拿铁锹翻了一小块地，播下几颗在厨房里找到的香菜种子，然后试着用灵植术“关照”它们。
土粒松动，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渗了出去，又轻又暖，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。那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了芽，嫩黄的芽尖顶开土皮，怯生生地探出了头。
张槿心跳得厉害。
她再次退出空间时，窗外已经暗了。院门外传来张承恩和泥巴追逐打闹的笑声。张槿站起身，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，心里盘算着，等这一季甘蔗收完，她要在空间里好好种一批东西。
不为什么，就纯纯手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