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令仪这时也从屋里出来。
几辆马车在院门外停下。打头的车上跳下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，穿一件石青色细布直裰，腰间系着条半旧的革带，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配饰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生得白净，眉目清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常年带笑。
张槿只看了一眼，心里就有了数。
这是个把精明藏在皮囊底下的人。
“这位就是槿姐儿吧？”秦照已经迎了上来，弯腰拱手作揖，既不失礼，也不显得过分谄媚，“在下秦照，在长公主府里管些庶务。殿下命我前来给县主和姑娘、公子请安，顺便送些京城时兴的玩意儿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极自然地从张槿脸上掠过。那一眼看似无意，张槿却分明感觉到那一眼里含着打量。
“秦管事好。”张槿福了一礼，声音脆甜，脸上带着八岁孩子该有的怯生与好奇，“秦管事从京城来，路上辛苦啦。”
张承恩一听有京城来的好东西，眼睛瞬间亮了，但他到底记着母亲平日的教导，先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，才仰着脸问：“外祖母给我们送吃的吗？”
周令仪从后面走出来，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：“没规矩。”又朝秦照点了点头，“秦管事一路劳顿，进屋说话吧。”
秦照笑着道了“不敢”，等周令仪先走，自己跟在后面，步子始终落后半个身位。
进了正房，周令仪坐了主位，秦照在下首客座上坐下。青禾上了茶，又端来几碟子干果点心。张承恩伸长了脖子看，被周令仪一个眼神定在椅子上。
寒暄几句后，秦照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，双手递上：“这是殿下给县主的信。另有几车东西，都是些日常用得上的，已经让人卸在后院了，这是单子。”
“我已被陛下撤去县主封号，以后别这么叫我，容易遭人口舌。”周令仪接过锦盒，语气平淡。
“是，小姐。”秦照也不尴尬，从善如流地应了。
周令仪先不急着拆信，放在手边，目光在秦照身上停了一瞬：“母亲在信中问的东西，秦管事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秦照也不兜圈子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白糖样品殿下已经让在下过目了。不瞒小姐，在下跟着殿下做了这么多年买卖，各色货物见过不少，那白糖的成色，放在京城都是独一份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微微一顿，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张槿那边偏了偏。
“殿下很好奇，这两样东西，真是小姐和小小姐在乡下闲着无事，随手捣鼓出来的？”
张槿早有准备。她装出一个孩子在长辈面前被夸了的那种小得意，往周令仪身边靠了靠：“是我和娘一起做的呀。主意是我提出来的呢。”
周令仪轻轻握住女儿的手，对秦照道：“其实信上写的还不够详细。阿槿来这里后总爱往田间跑。我们这儿甘蔗多，她听人说甘蔗能制糖，就缠着我要做糖。我想着孩子嘛，喜欢就由着她去。谁曾想这丫头自己折腾了几天，我又陪着她翻了些书籍，鼓捣出那么个小法子。我原先也只当是陪槿姐儿玩闹，没想到还真捣鼓出了名堂。”
秦照笑而不语，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才慢慢道：“在下明白了。殿下此番命我过来，是想问一下小姐和小小姐，这门生意，究竟怎么做？”
他放下茶盏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清单，摊在桌上：“巴蜀之地，甘蔗产量大，价格低廉。若这制糖的法子能稳定产出，且成本可控，那往后的路，就宽了。”
周令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垂眸看了一会儿清单，似笑非笑道：“秦管事是母亲手底下最能干的，依你之见，这生意该怎么做？”
秦照等的就是这句话，微弯了腰拱手道：“眼下这形势，小姐自己出面可能会有所不便。所以殿下交代了，让在下先在这边帮小姐做这件事，秦某觉得，第一步不必贪大，先把糖做出来，给殿下在京城和巴蜀的几家铺子供货。等来年看形势，另作打算。”
周令仪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她拿起桌上的信拆开来，取出昭阳长公主的亲笔信。信不长，字迹端穆，言简意赅：秦照可信。造纸一事，若真如你所言，更是不容小觑。你只管放手去做，银钱、人脉、销路，皆有母亲在。只一条——切勿声张，一切等为娘安排。
周令仪把信放好，看向秦照：“这段时间要委屈秦管事在这穷乡僻壤待一阵了。”
秦照随即起身弯腰行礼：“此乃秦某的荣幸。在下此番留在蜀中，听候小姐差遣。”
周令仪淡淡道：“制糖的关键东西离不开炭窑，秦管事若无他事，明日便随我们走一趟炭窑。正好那边的管事也认识一下，往后要用窑，少不得要打交道。”
秦照笑着应下，先告辞回镇上安顿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张槿站在廊下，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，眼睛微微眯了眯。
“这个人，信得过吗？”小玄子不知何时跃上了她身旁的栏杆，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她的手背。
“他是外祖母的人，现在能用。”张槿在意念里说，“至于以后，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小玄子没说话，只是把脑袋往她腕子上一搭，呼噜起来。
张槿低头摸了摸它，眼神有些飘远。
长公主派秦照来，明面上是帮忙，暗地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评估。秦照是商人的眼睛，他带回去的消息，会决定长公主下一步投多少筹码。以后做事要注意点不要露了马脚。
一个八岁孩子可以聪明，但又不能太聪明。
第二天吃过早饭，秦照果然带着马车在屋外等候。张槿带了青禾，周令仪本也想去，被张槿以“娘要在家看着承恩”为由留在了家里。临出门前，周令仪在门后拉住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阿槿，在秦管事面前，有些话想好了再说。你年纪小，他问多了，就往娘身上推。”
“知道了，娘。”张槿回握住她的手。
马车驶出村口，拐上通往县城南门的官道。秋天的风很轻，天也高，路边的甘蔗林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秦照没坐在他那辆马车上，反而和张伯一左一右坐在马车前辕，说是一路看看田地风光。
这倒让张槿对他高看了两分。这人不端架子，也不刻意讨好，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到了炭窑，陈老三迎出来时，秦照很自然地走在了张槿身后。陈老三是个机灵的，一看这架势，心里就有了数。他把张槿一行人请到窑场旁的歇脚房，亲自端茶倒水，嘴碎却规矩：“小小姐今日来得早，那备用窑您走后我就让人打扫过，前儿烧了点干柴去湿气，现在敞着门透气哩。”
秦照接过话：“陈管事，往后这窑，我们每月都要用几次。用哪座窑、什么时候用、带谁进去，都由姑娘这边说了算。”
陈老三脸上的笑更浓了：“好说，好说。这窑连同小的都是公主殿下的，小小姐要用，小的自然是全力配合。”
张槿站在窑前，指着之前用的那座窑说：“就它。以后我要用的炭，只在这座窑里烧。”
陈老三连忙应下。
秦照跟着张槿在窑场转了一圈，也没多问，只偶尔提两句“这里交通便利”“旁边有条溪，取水方便”之类的闲话。张槿知道，他这是在替日后的作坊选址做评估。
果然，从炭窑出来后，秦照忽然问：“姑娘觉得，以后做糖的工坊，设在哪里合适？”
张槿歪头想了想，像是在认真思考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指向村口方向：“我家后面山坡下有块荒地。离甘蔗田近，取水也方便，还靠着路边。”
秦照眼睛微亮：“姑娘好眼光。那地方我早上路过时也瞧见了，确实不错。若小姐点头，在下回头便去同这里的里正问一问。”
张槿点点头，不再多说。有些话，点到即止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他每日天亮就到，天黑才走，带着几本新册子，专门用来记录制糖所需的一应物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