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老街像是被人拿清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。
青石板路面上汪着大大小小的水洼，倒映着被洗得碧蓝的天光。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珠子，砸进水洼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。卖油条的老周头早早支起了摊子，油锅里的热气混着雨水蒸腾起来的潮气，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种湿润而蓬勃的烟火气里。
麦香天没亮透就醒了。怀里穗穗身上的温度早已恢复正常，毛皮干爽蓬松，缩在她臂弯里睡得四仰八叉，四个小爪爪都舒展开来，露出软乎乎的浅灰色肚皮。麦香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，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她肉嘟嘟的爪子垫。穗穗耳朵抖了抖，没醒，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，把后脑勺对着麦香。
"懒猫。"麦香笑了一声，轻手轻脚地把她挪到枕头上，自己起来生火做饭。
灶膛里的干茅草受了潮，熏了好几把才点着，青白色的烟从烟囱里弯弯绕绕地往外飘。麦香往锅里添了水，想了想，多抓了一把米。昨晚穗穗淋了雨，虽然没冻着，到底得给她吃口热乎的暖暖肠胃。
穗穗是被粥香熏醒的。她从枕头上一骨碌爬起来，前爪抻直了弓着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，嘴巴张得圆圆的，露出粉色的舌尖和两排细细的小乳牙。跳下床跑到灶台边，蹲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把湿气烤干。
麦香给她盛了小半碗稠粥，里面拌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猪油。穗穗低头吃得吧唧吧唧的，尾巴尖儿轻轻晃着，看得出心情很好。麦香蹲在旁边看她吃完，用手背蹭了蹭她耳根："今儿跟我去趟杂货铺，王叔前儿订的一包干菌子到了，我得给他送去。"
穗穗舔了舔嘴角的粥渍，仰头看了麦香一眼。
麦香没留意她那个眼神，站起来收拾碗筷，嘴里念叨着："王叔那人吧说话挺和气，就是老让咱们替他从南市口捎东西，跑腿钱也不多给，就三五个铜板。不过也算个主顾，断不得。"
穗穗蹲在原地，看着麦香忙前忙后的背影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光亮闪了一下。
收拾停当，麦香把一包干菌子用油纸裹好扎紧，放进一个粗布口袋里挎在肩上。穗穗照例跳上她肩头蹲好，两人才出了门。
雨后的老街比平时安静一些。摆摊的少了大半，好些铺子门板还没全卸下来，只开了半边门透透气。青石板上的水洼被走得早的人踩碎了一路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印子。空气里弥漫着洗过的泥土味儿和湿木头的气息，闻着沁凉沁凉的。
从茅草屋到杂货铺要走小半条街。中间路过阿木的书摊，阿木正在把被雨打湿的几本书册子一本一本摊开晾在木板上。他看见麦香和穗穗，抬手打了个招呼："出门干活？"
"给王叔送包菌子。"麦香走过去，看他在晾书，蹲下来帮他翻了翻页角，"这书受潮了还能卖吗？"
"晾干了用石头压一压，不耽误看。"阿木把一本摊开的书换了个角度，视线落在穗穗身上。穗穗蹲在麦香肩头，正扭着脑袋看街尾的方向，神色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阿木多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麦香又跟阿木聊了几句，约好过两天找他借本书看，便起身走了。走出去十来步，她忽然听见阿木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："麦香，回来的时候别绕路。"
麦香回头："啊？"
阿木已经把视线落回书上了，日光透过屋檐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，表情淡淡的："没事，就是觉着雨刚停路滑，你走大路就是了。"
麦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，应了一声"知道了"，转身走了。她没多想——阿木那人本来话就不密，偶尔冒出句没头没脑的也正常。
穗穗在她肩头转了转耳朵尖。
杂货铺在老街正中央的位置，门脸比两旁的铺子都宽出半间，木门板上刷着深棕色的桐油，门楣上挂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，写着"永昌杂货"四个大字。门口堆着几口粗陶缸，缸里插着扫帚簸箕和几捆干辣椒串。铺子里面黑洞洞的，光线从半敞的门里探进去，照见柜台后面一排排层层叠叠的货架子，瓶瓶罐罐坛坛坛坛摆得满满当当。
麦香走到门口，冲里头喊了一声："王叔！你要的干菌子送来了！"
柜台后面的帘子一掀，走出一个人来。
四十来岁年纪，中等个头，身量敦敦实实的，穿一件藏青布褂子，腰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。圆脸，眉眼生得和善，嘴角天生往上翘着，看人总是笑眯眯的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两鬓略有些斑白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整个人看着就是那种极普通的、老街巷口随处可见的小生意人，亲切稳妥，让人第一眼就觉得靠得住。
"哎哟麦香丫头，辛苦你跑一趟。"王奎快步迎出来，接过麦香递过去的油纸包，打开来看了看，满意地点头，"好菌子，闻着就香。这一趟几个铜板？"
"老价钱，五个。"
王奎从围裙兜里摸出五个铜板搁进麦香手心里，又转头回柜台里头拿了一小包红糖出来，硬塞到麦香手里："拿着，熬姜茶喝，昨儿那场雨大，别受了寒。"
麦香推辞了两下没推掉，只好收了，嘴里道了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肩头的穗穗，想跟她说"走了"，却看见穗穗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王奎。
穗穗的姿势很怪。她平时蹲在麦香肩头的时候惯常是松松垮垮的，尾巴耷拉下来轻轻晃着，偶尔换个爪子承重。可此刻她四只爪子紧紧地抠着麦香肩头的衣裳布料，脊背微微弓起，尾巴夹在后腿之间，一动不动地盯着王奎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，干干净净地映着王奎笑眯眯的脸。可瞳孔——穗穗的瞳孔缩成了极细极细的一条竖线。
麦香心头一凛。
"穗穗？"她伸手托了一把穗穗的小身子。
穗穗被这一碰像是回了神。她眨了一下眼睛，瞳孔慢慢恢复正常的大小，弓起的脊背松下来，把脑袋往麦香的脖子后面缩了缩，整个猫软塌塌地贴在她后颈上，一声不吭。
王奎像是这才注意到麦香肩上的猫，笑着凑近了一步："哟，这就是你捡的那只小灰猫？长挺大了嘛，瞧着精神。"
他伸手想摸穗穗的脑袋。
手指还没碰到穗穗的毛皮，穗穗整个身子猛地一缩，贴着麦香的后背转到了另一侧肩膀上，把自己藏在麦香后脑勺挡着的地方。她没叫，没哈气，连呲牙都没有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躲过去了。
王奎的手悬在半空，停了一瞬。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，把手收回去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，摇了摇头："小家伙认生啊，不碍事不碍事，猫嘛都这样。"
麦香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。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嘴上打着哈哈："是是是，她胆小，见着生人就躲，王叔别见怪。那菌子送到了，我先走了，刘婶那边还等着我去收她腌的咸菜呢。"
"好好好，去吧。"王奎站在门口笑着冲她摆手，"下雨天路滑，慢点走。"
麦香转身快步离开。
走出去老远，她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是绷着的。穗穗贴在她后颈上，小身子暖烘烘的，可麦香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——极其细微的、不仔细都察觉不出来的颤抖，像一根被拨了又按住弦的琴弦，余颤未消。
走到阿木书摊附近的时候，麦香的脚步才慢下来。她扭头想看穗穗的状况，穗穗却把脑袋往她衣领里拱了拱，不肯露头。
阿木从书摊后面站起来，看着麦香脸色不对，眉头微蹙："咋了？"
麦香站定，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总不能说穗穗看见王叔就发抖吧——这也太莫名其妙了。人家王叔和和气气的，还多送了红糖，哪里吓着猫了？可穗穗从来不是这样的。穗穗见着谁都是那副淡淡的、爱搭不理的做派，从来不躲不藏，不呲牙不哈气。她顶多就是不看对方、不理对方，但绝不会往麦香身后缩。
"没事，"麦香最后说，"就是……穗穗今儿有点认生。"
阿木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，然后往下落在她后颈那团缩着的小灰猫身上。穗穗只露出半只耳朵尖和一点点后脑勺，整个身体都藏在麦香的衣领和头发之间。
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"认生就认生吧。你回去给她煮条鱼压压惊。"
麦香冲他勉强笑了笑，转身往茅草屋的方向走了。
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，穗穗才从她后颈上跳下来。她落了地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灶台边蹲着等吃的，而是直接钻进床底下最暗的那个角落，盘成一团缩在旧棉袄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，面朝墙壁，尾巴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鼻子。
麦香蹲在床边弯下腰看她。
"穗穗？"
穗穗没有回应。
麦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脊背上的毛，穗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，没有躲，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蹭回来。
麦香收回手，坐在地板上，背靠着床板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外头的日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透进来，在泥土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痕。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。
她想起穗穗刚才在王奎面前那个缩起来的样子。
她想起穗穗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的眼神。
她想起穗穗贴在自己后颈上微微颤抖的、暖烘烘的小身子。
"穗穗。"麦香轻声说，"你要是不喜欢那个杂货铺，咱们以后不去了。送东西让陈叔顺路带也行。"
床底下的角落里，穗穗的尾巴尖儿轻轻动了一下。
麦香靠在床板上闭了闭眼睛。屋顶上有雨水渗过茅草滴下来的声响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泥地上闷闷的。远处老街上有谁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被潮湿的空气拉得又远又软。
她睁开眼。
床底下，穗穗已经从角落的阴影里挪出来了。她蹲在麦香膝盖旁边，仰着小脑袋看她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，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清清透透的模样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把脑门顶在麦香的膝盖上，一动不动地贴了好一会儿。
麦香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抱起来，穗穗顺从地窝在她臂弯里，没有发抖了。她身上的温度是正常的，微微暖着，像一只刚晒了会儿太阳的猫该有的温度。
"没事了。"麦香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，低声说，"没事了。"
穗穗闭上眼睛，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、只有紧贴着才听得见的咕噜声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一只不太熟稔的小风箱，拉一下就停一停，再拉一下，又停一停。可它在慢慢变得平稳起来，一下连着一下，嗡嗡的，暖融融的，从穗穗小小的胸腔里传出来，贴着麦香的胳膊，贴着她的心跳。
窗外，老街的午后安静而绵长。卖豆腐的梆子声从巷口远远地传过来，笃，笃，笃，不急不慢，像日头挪过屋檐的步子。
杂货铺的深棕色门板半开着。王奎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捧着一壶热茶，笑眯眯的。方才伸出去没摸到那只猫的手指头在茶壶壁上轻轻叩了叩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，眼睛望向门外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步子，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。
可柜台底下那个锁着的木头笼子里，一片漆黑，没有一丝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