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光阴，在深宫的沉寂之中悄然流走。
瑶华偏院日子过得安静，没有频繁的传召，也没有喧嚣应酬。每日晨起，冯妙莲按着宫中的规矩习学宫仪，研读内苑的诗书。冯妙蓉多半临帖刺绣，性子柔弱，极少愿意踏出院落。
宫墙之内，时光仿佛被拉得悠长，每一日都过得谨小慎微。
芳林园那次初见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，表面归于平静，底下却漾开看不见的涟漪。冯妙莲偶尔独坐窗前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水榭之下那道少年身影。元宏那句 “荣华是真，桎梏亦是真”，反反复复盘旋在心底。
她知道那是九五之尊，是维系冯家荣辱的君王，不该生出多余念想。可少年帝王眼底那一抹身不由己的怅然，叫她难以轻易忘却。
这日午后，暖风和煦，内侍传皇帝口谕:“陛下在御苑清晖台闲坐，传冯妙莲前往伴驾。”
传旨内侍话音落下，院内的两个姑娘皆是一怔。入宫数天，帝王头一回单独传召冯妙莲，并未提及冯妙蓉。
冯妙蓉手里的绣针微微一顿，抬眼看向姐姐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有几分替姐姐欣喜，也藏着一丝惶惑。
贴身宫女连忙上前，替冯妙莲重整妆饰。不堆砌耀目的珠翠，只选了一支浅蓝琉璃步摇，衬得眉目清艳温婉。
“姐姐。” 冯妙蓉拉住她的衣袖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陛下单独召你…… 你万事当心。”
冯妙莲低头看向妹妹，读懂她心中的不安，轻声宽慰：“不过是御苑伴坐，不必多虑。我去去便回，你在院中安心等候。”
跟着内侍穿行过长廊宫道，御苑之内草木繁茂。春末的繁花次第盛放，暖风裹挟着花香漫过宫道。一路行至清晖台，高台临着一方湖泊，四下树影重重。元宏脱去朝服，一身汉氏常服，头戴简约小冠，素色的宽博闲居长衫，衣摆直垂至地，足踏丝履，斜倚在栏杆边，手中握着一卷书册。周遭内侍宫女都远远退在台下列队候命。
“臣女冯妙莲，参见陛下。” 冯妙莲屈膝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 元宏放下书卷，目光落至她身上。
“今日天气晴好，不必多礼，过来坐。”
石案之上摆着清茶与几碟精致的蜜饯果子。冯妙莲依礼在侧位落座，腰背端直，始终保持君臣之间该有的分寸。
元宏望着湖面粼粼波光，开口闲谈：“入宫中这些时日，住得可还习惯？”
“回陛下，居所安好。只是宫闱阔大，规矩繁多，尚在慢慢适应。” 冯妙莲声音柔和有度。
元宏喝了几口清茶道:“许多世家女子踏入这座宫墙，一生便困在此处。”
冯妙莲垂眸：“既入掖庭，便是命数。”
元宏侧过头看她。眼前少女没有刻意逢迎讨好，说话不卑不亢，不似别的贵女一门心思追逐恩宠。
“你似乎并不贪恋宫中荣华。”
冯妙莲微微一滞，抬眼与他对视片刻，又迅速低下目光：“荣华谁人不慕，只是臣女知晓，盛宠之下，往往藏着祸端。越是光鲜，越要步步谨慎。”
这句话，说得坦荡，不带半分矫饰。
元宏沉默片刻，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意很浅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寂寥：“你小小年纪，倒看得通透。只是身在局中，许多时候纵然看得明白，也逃不开。”
他身为天子，手握万里河山，可朝堂之上，军国大事，后宫人事，处处都有各种无形的牵制。很多抉择，从来由不得自己心意。
湖上几只白鸥掠水飞过，翅膀点破平静的水面，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。
“听闻你在冯府之时，读过不少诗书。” 元宏将手边书卷推过去半分。
“不妨说一说，读史书的时候，心中作何感想。”
冯润稍稍欠身，目光扫过书卷上的文字，缓缓开口，谈几句书中兴亡得失。她自小在家中读书，见解不同于寻常只懂女红闺训的女子，言辞利落，却又不过分张扬。
元宏静静听着，心底越发赏识。后宫女子大多只懂梳妆争宠，少有能同他论史闲谈之人。
高台四下静悄悄的，风穿过枝叶，沙沙作响。没有朝堂的肃杀，没有宫规的重压，这一刻，他们好像只是两个闲谈的少年男女。
“若是可以，朕也想如寻常士人一般，纵马游历山河，看遍大魏的万里风土。” 元宏望着远方连绵的殿宇，低声吐出一句感慨。
冯妙莲心口微动，轻声应答：“陛下身负天下万民，责任在肩，终究不能同寻常人一般自在。”
元宏转头看向她，四目猝然相撞。日光落在冯妙的脸颊，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，一双眸子澄澈透亮。少年帝王心中猛地一跳，连忙收回视线，望向远处的宫阙。
暮色一点点漫上来，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。
“时辰不早，你回瑶华院歇息去吧。” 元宏的声音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。
“往后若得空，可再来清晖台。”
“臣女遵旨。” 冯妙莲起身屈膝告退。转身走下高台，晚风迎面吹来，她的脸颊微微发烫。方才片刻闲谈，那份逾越君臣界限的悸动，清清楚楚留在心底。她心里无比清醒，这份微妙的情愫，是恩典，亦是祸患。一旦沉溺，稍有不慎，便会牵连整个冯氏。
回到瑶华偏院，院内烛火已经点亮。
冯妙蓉正坐在窗边等候，见姐姐归来，连忙起身迎上来：“陛下同你说了些什么？”
“不过闲谈诗书风物。” 冯润敛去心绪，语气尽量平淡，不想让妹妹看出自己心底波澜。
“并无别的事情。”
冯妙蓉望着姐姐，欲言又止。御苑单独召见的消息，不消多时，便会传遍掖庭。圣恩的天平，已经悄悄向冯妙莲倾斜。这份偏爱，既是荣光，也必然会招来后宫之中旁人的侧目与妒火。
窗外，夜色缓缓笼罩住整座皇宫。清晖台那一段闲谈，像一场温柔又危险的梦。深宫之中，一点情愫悄然滋生。可谁也不知道，等待她们的，究竟是繁花似锦，还是万丈深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