掖庭院内,青石地面被晨光洗得泛白,四处皆是错落的屋舍。廊下往来的宫女内侍步履轻缓,连说话都压着声息,处处浸透着深宫独有的拘谨。
冯妙莲与冯妙蓉跟随着引路女官,缓步走在长廊之下。四周的屋宇楼阁雕梁画栋,满眼皆是华贵,可这份富丽堂皇,却叫人喘不过气。廊边的花木开得繁盛,却不见寻常侯府庭院那份松弛自在,连草木,都仿佛守着宫规礼法。
二人昨夜几乎未曾安睡,一路车马颠簸,心神始终绷得紧紧的。冯妙莲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环境,将亭台方位、往来宫人神色,一一记在心底。冯妙蓉紧随在姐姐身侧,手指紧紧攥住冯润的袖口,一双眼睛不敢四处张望,只垂着头盯着脚下青石板。
领路的是太后宫中出来的女官,一身灰蓝色官衫,神情肃穆,语速平稳无波:“二位女郎,初入掖庭,需谨记宫中规矩。非传召不得随意游走,遇上位贵人,当依礼行礼,不可擅自行事。太后已有吩咐,你们暂且安置在西侧的瑶华偏院,静候天子召见。”
冯妙莲微微颔首:“多谢女官提点。”
女官侧过头,眼睛飞快的看了她一眼。眼前少女,眉眼明艳,一身素净衣衫,却难掩一身气度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局促畏缩。
转过两道游廊,便到了瑶华偏院。院落不大,收拾得干净雅致,屋内陈设齐备,锦褥屏风、妆台器物一应俱全。只是处处透着客居的疏离感,并不像真正属于她们的居所。
两名贴身宫女早已等候在此,上前屈膝行礼,伺候二人落座。
待女官退出去,屋中只剩姐妹二人与贴身宫女,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了几分。
冯妙蓉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张的心情平静了下来,小声道:“姐姐,这宫里处处都要守规矩,连大口说话都不敢。”
冯妙莲走到窗下,推开半扇木窗。窗外能遥遥望见远处重重殿宇的飞檐,层层叠叠铺向远方,一眼望不见尽头。
“这便是皇宫。” 她低声说道。
“处处皆是眼目,一言一行都有人看在眼中。往后,再不能像在冯府那般随性。”
才刚安顿下没多久,院外传来内侍细碎的脚步声。传御旨的小黄门站在院门口,声调尖细而清晰:“陛下驾临掖庭,传召冯氏二女前往芳林园见驾。”
姐妹二人皆是一怔。本以为初入宫闱,总要等候数日才得见天子,没想到召见来得这般快。
宫女连忙上前,为二人重整发髻,匀上淡淡的脂粉。冯妙莲对着铜镜,望着镜中尚带几分稚气的面容,心口轻轻跳动。她早听闻当今陛下少年即位,却从未亲眼见过元宏。往后这人,便是她们需要侍奉的君王,也攥着冯家女子在深宫之中全部的荣枯。
一路跟着内侍去往芳林园。园中林木葱茏,初夏枝叶繁茂,绿荫遮蔽日光,园中小径铺满细碎落英。不远处的水榭之下,立着一道修长的少年身影。
元宏年方十七,一身素色锦袍,并未穿戴沉重朝冠,仅以玉簪束起墨色长发。少年帝王眉目清俊,身形挺拔。眉宇间既有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,又藏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清瘦。他正凭栏望向池中游鱼,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冯妙莲与冯妙蓉立刻屈膝伏身,按照宫中礼仪深深跪拜下去:“冯氏二女,参见陛下。吾皇万岁,万岁万万岁。”
微风穿过园林,吹动树梢枝叶沙沙作响。
“平身。” 少年的声音清润,没有想象之中帝王那般凌厉威严,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。
二人依礼缓缓起身,垂着眼帘,不敢直视天子容颜。
元宏的目光落在面前两名少女身上。冯妙蓉身姿柔弱,怯生生垂着头,一副温顺怯懦模样。视线转至冯妙莲身上时,稍稍停顿片刻。
少女微微垂首,长长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,一身浅紫襦裙衬得肤色莹白。虽俯首在地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不见过分的谄媚讨好,也没有失仪的慌乱。这般气度,在刚刚入宫的世家少女之中,并不多见。
“你们便是冯熙送入宫的两个女儿?” 元宏缓步向前走了两步,语气平淡地发问。
冯妙莲轻声应答:“回陛下,臣女冯妙莲,这是臣女的妹妹冯妙蓉。”
“冯太后是你们的姑母。” 元宏的目光掠过冯妙莲的眉眼。
“冯氏一族,世代忠于大魏,你们入侍宫中,当恪守本分。”
“臣女谨记陛下教诲。” 姐妹二人同声应答。
池面水波荡漾,不时有几尾红鲤摆尾游过,打破水面平静。
元宏本是闲来园中散步,听闻冯家二女已经入宫,便顺势前来一见。原本只当是太后安排进来的外戚女子,心中并未抱有多少期许。
可看见冯妙莲抬眼那一瞬,一双眸子明亮鲜活,不似深宫女子那般,千篇一律的恭顺,心底竟莫名微动。
“芳林园景致尚可,你们初入宫中,不妨在此稍作游赏,不必太过拘束。” 元宏淡淡开口。
内侍与宫女都悄悄退远,水榭之下,只余下帝王与冯家姐妹三人。
冯妙蓉依旧紧张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冯妙莲虽心中也有忐忑,却悄悄抬眼,飞快望了一眼面前少年君王。
她看见他眼底,并非全然是帝王的冷漠,亦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情与怅然。
元宏目光落向池岸盛放的花木,轻声道:“深宫寂寞,往后你们便要长居于此。荣华是真,桎梏亦是真。”
这句感慨,说得极轻,不似帝王训诫,倒更像一句无心的私语。
冯妙莲心口轻轻一震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少年君王,竟会说出这般话。
风卷着花瓣,悠悠飘落,坠在青石板上。初见不过寥寥数语,没有浓情蜜意,却在彼此心底,留下一道浅浅印记。
元宏没有再多逗留,身后内侍上前低声提醒时辰,他便转身离去,锦袍下摆扫过满地落英。
望着少年帝王远去的背影,冯妙莲静静立在原地,心绪翻涌。
这便是大魏的天子。往后漫长深宫岁月,她们的命运,便将和这个人紧紧纠缠在一起。
一旁的冯妙蓉长长松出一口气,手心已经全是冷汗:“方才见陛下,我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冯妙莲望着远远的殿阁方向,没有说话。芳林园繁花似锦,可满园春色,都困在高高的宫墙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