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几天,穗穗往老槐树底下跑得更勤了。
起初麦香没太当回事。猫嘛,找个舒服的地方晒太阳打盹儿,天经地义。可后来她慢慢觉出不对劲——穗穗不光白天去,黄昏去,连夜里都要往那方向溜一趟。
头一回发现是三天前的后半夜。麦香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了,迷迷糊糊睁眼一看,床尾的旧棉袄空着,穗穗不在。她心头一紧,翻身坐起来,摸黑穿了鞋往外走。推开虚掩的院门,月光底下,她看见穗穗正蹲在矮石墙的墙头上,面朝那片荒地,脊背挺得直直的,尾巴垂下来,一动不动的。
"穗穗?"麦香压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穗穗没回头,但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,算是应了。麦香走过去,伸手托住她的小肚子把她抱下来,入手触到穗穗的毛皮,她愣了一下——穗穗身上暖得不得了,比白天晒足了日头还要暖,暖到微微发烫的程度,像怀里揣了一只刚出笼的热包子。
"你咋这么烫?"麦香把穗穗搂紧了些,拿手指头摸她耳根子后面那块最薄的毛皮,确实是热烘烘的。
穗穗把下巴搁在麦香的胳膊弯里,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,软塌塌的,像困极了又像舒服极了。麦香站在月光底下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抱着她回了屋,塞进被窝里。穗穗贴着她的腰弯成一个小团,身上的热度慢慢降下来,不多会儿就打起了细细的呼噜。
第二天早上穗穗照常醒来,蹦蹦跳跳地去灶台跟前等早饭,身上再没有半点异样。麦香蹲在旁边看她吃完半条鱼,伸手摸了摸她的脊背,温度正常,毛皮也是平时那种干爽微凉的手感。她松了一口气,把这事记在心里,没再往外说。
可隔了一夜,又来了。
这回是前半夜。麦香还没睡实,就觉着身旁的穗穗窸窸窣窣动了动,接着轻巧地跳下床,脚步几乎没有声响,踩着泥土地面出了门。麦香这次没等,直接跟了出去。
月光还是那样白亮亮的。穗穗还是蹲在矮石墙的墙头上。可这回她面朝的不是荒地,而是更远处——老槐树那个方向。从茅草屋的院子望过去,老槐树的树冠黑沉沉地笼在夜色里,隐约能分辨出枝桠间密密层层的叶片,在风里微微摇着。
穗穗蹲在墙头上,像一尊小小的石雕。
麦香站在院门里头,看了她好一会儿,最终没有出去。她回了屋,把门留了一条缝,钻进被窝里睁着眼睛等。大约过了两刻钟的功夫,穗穗从门缝里挤进来,跳上床,照例贴着她的腰卧下来。身上的温度又比平时高出一截,但比昨晚似乎淡了一些。
麦香伸手搂住她,穗穗的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天午后,麦香带穗穗去老街正街上替刘婶送草药。送完之后她没急着回去,拐了个弯绕到阿木的书摊跟前。阿木正给一个半大的孩子挑字帖,看见麦香来了冲她点了点头,把字帖包好递出去,收了两个铜板,这才转过椅子面对她。
"有事?"
麦香蹲下来,穗穗从她肩头跳到地上,在书摊旁边的阴影里趴下了。麦香想了想,把这两夜的事拣着能说的跟阿木讲了——没说穗穗身上发烫,只说这猫老往石墙根底下跑,半夜也去,喊不回来。
阿木听完没急着答话。他端起手边的粗茶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穗穗身上。穗穗趴在阴影里半眯着眼,尾巴松松地搭在青石板上,看起来普普通通,跟街头巷尾任何一只晒太阳的猫没有任何区别。
"我前儿夜里也瞧见她了,"阿木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"我住的地方离那棵老槐树不远,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见一团灰影从巷口过去,往树底下去了。"
麦香一愣:"你咋不跟我说?"
"我本想第二天跟你提的,后来白天忙忙叨叨给忘了。"阿木搁下茶碗,食指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两圈,"麦香,有句话我说了你别多心。"
"你说。"
"你那猫……可能跟那棵树有缘分。"阿木抬眼看着她,目光稳稳的,"我头一回见她站在树根底下那天,我就觉着不对劲。她蹲在那儿的样子不像普通猫歇脚,倒像——"
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。
"倒像回家。"
麦香心里猛地一跳。回家。这两个字像一把小钩子,轻轻勾住了她心口某根弦。她低头看穗穗,穗穗的耳朵尖正一抖一抖地转着,显然在听他们说话,但面上还是那副懒洋洋不关己事的模样。
"你说得我心里毛毛的,"麦香拍了拍胸口,声音仍是爽朗的,"一棵树而已,她喜欢待就待着呗,反正也出不了啥事。"
阿木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:"也是。"
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,麦香便带着穗穗走了。走出去七八步远,阿木在身后喊了一声:"麦香。"她回头,阿木站在书摊后头,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。他说:"要是夜里她再去,你别拦着。我觉着……那地方对她好。"
麦香冲他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穗穗跟在她脚边,脚步轻快,尾巴尖儿微微翘着,看不出半点心事。
可麦香心里头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。回家之后她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愣,穗穗跳上她的膝盖卧好,仰头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倒映着麦香皱起来的眉头。
"穗穗,"麦香低头跟她鼻尖对鼻尖,"你跟那老槐树底下到底有啥缘分啊?"
穗穗眨了眨眼睛。
她偏过头,拿脑门蹭了蹭麦香的鼻尖。
麦香被她蹭得痒痒的,忍不住笑了:"行行行,不问你了,你个小哑巴。"
傍晚的时候刮起了风。天色暗得比前几日早,乌云从西山那边翻上来,闷沉沉地压着老街的屋檐。麦香赶紧收了院子里晾着的两件衣裳,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搬回屋里。穗穗站在门槛里面看天,耳朵转来转去地听远处的闷雷声。
"要下大雨了。"麦香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"今晚你可别往外跑了啊,淋湿了没处烤。"
穗穗没应声。
夜里果然下了一场透雨。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,顺着檐口淌下来成了一道水帘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子被雨水浸透之后那股腥润的气息。麦香裹紧了薄被,迷迷糊糊地听着雨声睡了过去。
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。
雨已经小下去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雨丝。屋里很暗,很静,只有屋顶上偶尔一滴积水落下来砸在泥地上的声响。麦香下意识伸手往床尾摸了一把——空的。
她翻身坐起来。
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比睡前凉了很多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。麦香下床走到门口往外看,雨丝在夜色里织成一张细细的网,院子里的泥地被泡得软烂。矮石墙那头,荒地上的野艾草被雨打趴了大半,东倒西歪地贴着地面。
而在矮石墙的墙头上。
穗穗蹲在那儿。
大雨浇透了她的毛皮,灰扑扑的短毛变成深色,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。雨水顺着她的耳朵尖往下淌,在下巴颏汇成小股的水流。她脊背挺得直直的,面朝老槐树的方向,尾巴垂在墙头外头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。
麦香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没喊,也没上前去抱。她就站在门口,看着雨丝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。穗穗没有发抖,她的脊背还是那样挺着,脖颈微微前倾,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远的声音。
过了不知多久。
穗穗从墙头上跳下来,踩着泥泞的地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门口。麦香弯下腰把她捞起来搂进怀里,触手碰到她的毛皮——滚烫。比前两夜都烫。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穗穗身体里面烧着,隔着湿透的毛皮把热度源源不断地往麦香胸口上贴。
"穗穗!"麦香声音都变了,抱着她快步回屋,扯了干布巾把她浑身裹住,"你傻了是不是!下这么大雨你往外跑什么!"
穗穗缩在她怀里,浑身湿淋淋的,可她一点没发抖。她仰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清清楚楚地亮着,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珠。她张嘴叫了一声——又轻又软的,是那种只有麦香能听见的心声。
麦香愣了一下。
穗穗没有给任何话语、任何信息。她只是把那声叫落在麦香耳朵里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然后闭上眼睛,把脑袋埋进麦香的臂弯里,全身松弛下来。
麦香拿干布巾把她从头到脚擦了好几遍,又裹了一件旧衣裳把她包着搂在怀里焐着。穗穗身上的热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退下去,退到那种暖融融但不烫手的地步。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,睡着了。
麦香没睡。
她坐在床上抱着穗穗,听着外面雨声渐渐停了,远处隐隐有鸡叫传来,天快亮了。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,映出穗穗窝在旧衣裳里的小小轮廓。
麦香低头看着穗穗安静睡着的模样,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涨起来了——涨得比前几天都厉害,满满地堵在胸口。她想起阿木说的"回家"那两个字,想起穗穗蹲在雨里的背影,想起她浑身滚烫地缩在自己怀里。
她低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穗穗的头顶。
"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小东西啊。"
穗穗在睡梦里微微动了动,尾巴尖儿轻轻扫过麦香的手腕。
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老街的屋顶在黎明前的暗蓝里泛着湿润的光,檐角还在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,落进青石板缝里。裁缝铺后头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碧青碧青的,每一片叶子都在晨光到来之前静静地滴着水珠。
树根底下那片覆着绿苔的土地,吸饱了雨水之后微微下陷了一些,露出泥土缝隙间一点若有若无的、极淡的光泽——像埋在深处的碎玉,被雨水冲刷后隐隐反射着天光。
那光泽停了一瞬。
然后随着黎明的降临,悄无声息地隐入泥土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