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，老街的日子变得绵长起来。
天光从清晨四五点钟就亮透了，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，混着各家各户开门支窗的吱呀声响，整个镇子像一口慢慢烧热的老锅，不急不缓地冒着人间烟火。麦香照例天不亮就醒了，灶膛里添一把干茅草，架上小铁锅，舀两瓢井水烧着。穗穗从床尾的旧棉袄里钻出来，前爪抻得直直的，后腰弓起一个弯弯的弧度，嘴巴张大了打一个无声的呵欠。
"醒了？"麦香头也不回，往锅里丢了一把糙米，"今儿要去西街的刘婶家取一包草药送到南市口，你先在家待着，回来给你带条小黄鱼。"
穗穗不吭声，迈着步子走到灶台边蹲下了。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像是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。麦香瞥了她一眼，笑了一声："你那是看火呢还是发呆呢？"
穗穗把脑袋转了个方向，望向门外。门槛外头是窄窄的一条巷子，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老街正街。早晨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油条铺子新炸出锅的焦香和隔壁王婶家晾晒的腌菜气味。
麦香把粥盛出来，凉了凉，自己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。穗穗面前的小碟子里搁了半条昨晚剩的熟鱼，她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，吃得很仔细，连鱼骨上的碎肉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吃过饭，麦香锁上门走了。穗穗没有跟出去，她蹲在门槛里头，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影。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底下，看见穗穗，笑呵呵地喊了声："小灰猫，你主人出门啦？"
穗穗耳朵尖转了转，没理她。
王婶也不恼，这猫从来就这样，跟谁都不亲，只黏她家那个跑腿的丫头。她又看了穗穗两眼，端着空盆回屋去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穗穗站起来，抖了抖身上的碎草屑，迈步走出门槛。她没有往老街正街的方向去，而是转过茅草屋侧面那道矮石墙，钻进了那片野草丛生的荒地。
荒地上的艾草长得快半人高了，风一过就哗啦啦地摇。穗穗小小的身影在草丛间穿行，深一块浅一块的灰色毛皮时隐时现。她走得不快，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地面，又仰头看看天，好像在循着什么只有她能察觉的踪迹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荒地到了头，前面是一道老旧的青砖院墙。院墙拐角的地方长着一棵极粗的老槐树，树干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，树皮黝黑皴裂，爬满了青苔和地衣，树冠遮天蔽日地展开，把方圆三四丈的地面都笼在浓荫里。
穗穗在树根跟前停住了。
她绕着树干走了半圈，最后在树根朝南的那一面卧下来。那是一截隆出地面的粗壮侧根，上面覆着一层软茸茸的绿苔，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斑，落在穗穗的脊背上，像洒了一把碎金箔。
穗穗闭上眼睛。
暖意从树根底下漫上来，不烫，不烈，像冬天把脸埋进刚晒好的棉被里那种干燥柔和的温度。这感觉她不是头一回体会了，可每一次来，都比上一次更明显一些。暖意先是贴在肚皮上，然后缓缓地顺着四肢往身体深处渗，渗到骨头缝里，后颈的毛不由自主地轻轻颤起来。
穗穗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她只知道她想待在这儿，哪儿也不想去。树底下有种说不出的安心，像……像头一回被麦香抱进怀里那天晚上一样。
风从头顶的树冠间穿过去，叶子沙沙地响。穗穗趴在那儿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，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鼻尖上，整个人变成毛茸茸的一个小团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，不重不轻，踩着青石板走得稳稳当当。穗穗耳朵动了动，没有睁眼。脚步声在老槐树旁边的夹道口停了，过了片刻，一个影子缓缓移过来，挡在穗穗身前的光线上。
穗穗睁开一只眼。
阿木蹲在两步开外的地方，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，碗里搁着两条手指长的小银鱼。他看见穗穗睁开眼，也不上前，就那么蹲在原处，把碗轻轻放在脚边的地面上，往穗穗的方向推了推。
"你家麦香还在南市口呢，"阿木说话声音很轻，"我瞧见你自个儿往这边来了，想着你兴许没吃晌午饭。"
穗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阿木没有动。他就那么蹲着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神色温和沉静，跟平日坐在书摊后头一模一样。日光透过树冠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，半边肩膀亮着半边暗着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。
穗穗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那只粗瓷碗跟前，低头嗅了嗅银鱼，又抬眼看了看阿木。
阿木还是没动。
穗穗低下头，叼起一条银鱼，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她吃得很慢，每吃完一条都要舔一舔爪子，然后才去叼下一条。阿木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，偶尔伸手把被风吹到碗边的碎屑拢回去。
等穗穗吃完了，阿木才开口道："你老往这树底下跑，是觉得这里舒服？"
穗穗蹲在碗旁边，舔了舔嘴角，没有说话。
阿木也不指望她能答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弯腰把空碗拾起来。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树根旁边的小灰猫，他的目光在穗穗脊背上停了一瞬——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，那些落在穗穗毛皮上的光斑微微晃动着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，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。
阿木轻轻皱了皱眉。
"你身上……"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又住了口。
穗穗仰头看他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，倒映着头顶密密层层的叶片和碎碎的天光，什么异样都没有。阿木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，摇了摇头："算了，你回去吧，别让麦香找不着你。"
他转身走了，脚步还是稳稳当当的，踩在老街的青石板上，渐行渐远。
穗穗重新卧回树根底下。
她这回没有闭眼，就这么趴在绿苔上，脑袋搁在前爪上，目光懒懒地落在地上的碎光里。暖意还在往身体里渗，比方才似乎又浓了一点点。她觉得四肢有点发软，浑身松松的，像晒了一整天太阳之后那种骨头都酥了的感觉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去一幅画面——极短极短的一刹那，比眨眼还快。她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鸟从树冠里栽下来，翅膀僵直，落在地上不动了。画面一晃就过去了，快到穗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这是什么意思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头顶的树冠里安安静静的，偶尔有鸟鸣啾啾，听动静是两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。穗穗仰着头看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她晃晃脑袋，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。大概……是打盹的时候做的梦吧。
穗穗站起来，抖了抖毛。暖意还在，但她感觉到时辰不早了，麦香该从南市口回来了。她从树根底下走出来，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荒地，钻过矮石墙，回到茅草屋门口。
麦香果然刚回来不久，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破蒲扇扇灶膛。看见穗穗从石墙那边钻过来，她把扇子往地上一放，伸手："去哪儿野了？我带回小黄鱼了，快过来。"
穗穗迈着小碎步走过去，蹭了蹭麦香伸出来的手指头。麦香手指上是草药的苦味儿和淡淡的汗味儿，穗穗用脑门蹭了两下，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。
麦香摸摸她后颈的毛："咋了？今儿这么黏人。"
穗穗没作声，跳进灶台旁边的草垫里卧下来。她闭上了眼睛，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闪过那幅画面——灰鸟从树上栽下来，僵硬的翅膀，一动不动。
穗穗把脑袋埋进前爪中间。
她想，那应该就是个梦。
可她的尾巴尖儿，不知怎么，轻轻抖了一下。
麦香在灶台前忙活小黄鱼，油锅滋滋地响着，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小院子。她把鱼煎得两面金黄，拿筷子夹了一条晾在碟子里端到穗穗面前，自己就着剩下的油锅炒了一把野菜拌糙米饭吃。
"对了穗穗，"麦香扒了两口饭，忽然道，"今儿在南市口碰见陈屠户家的闺女，她说最近镇上的野猫少了好几只，原先常在南市口讨食的那只花狸子也好些天没见着了。你说奇不奇怪？"
穗穗正低头吃鱼，听到这话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，继续把最后一口鱼肉嚼完咽下去，然后舔了舔碟子。
麦香也没当回事，继续吃饭。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："陈屠户闺女说是有人说看见夜里有人拿笼子抓猫，我不信，咱们这儿谁干那缺德事啊。"
穗穗舔碟子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她抬起眼睛，看着麦香。
麦香没留意，她已经低头扒饭去了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，亮堂堂的，跟往常没有任何两样。
穗穗重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
脑海里那幅画面又浮起来了。灰鸟从树上栽下来，翅膀僵直，一动不动。
穗穗闭上眼睛。
树根底下的暖意还在她身体深处残留着，像一块化不开的温玉，安静地沉在骨头最里面。
窗外，老街的暮色慢慢沉下来了。裁缝铺后头的老槐树笼在渐浓的夜色里，枝叶间的鸟鸣彻底歇了，四下寂静无声。树根底下那一片覆着绿苔的土地，在无人看见的暗处，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——像地底深处埋着一粒萤火，呼吸般明明灭灭。
那光亮了一瞬。
又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