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小镇照例要祭槐树。街坊邻里凑几个果子、一碗白米、两块豆腐,往老槐树根下一搁,再插三炷粗香,算是把开春的敬意送到。老一辈说得郑重,说这槐树快两百年了,根须扎透了地脉,是镇上的"定根树",树在镇就安。年轻人不当回事,只当是个由头,聚在树底下晒晒太阳说说话。
麦香原本没打算去凑这个热闹。她天不亮就醒了,听见灶台那边有窸窣响动,睁眼一看,穗穗正蹲在灶台边沿,两只前爪按着昨晚剩的半块红薯,小口小口啃。红薯是凉的,她啃得费劲,一声不吭。
"凉的别吃了,回头闹肚子。"麦香哑着嗓子开口。
穗穗动作顿了一下,慢慢回头,嘴里还叼着一小块,腮帮子鼓着。她嚼了两下咽下去,跳下灶台踩过来,在床头蹲好,安安静静地看着麦香——那眼神像在问,今天做什么?
麦香把她捞上膝盖,手指从耳根顺到尾巴尖。穗穗脊背的骨头已不像初来时那么顶手了,毛底下覆了薄薄一层肉。麦香隐约觉着,这只小猫比前几天长了一些。
"今天李婶家还针线筐,西头陈伯要一包烟叶,下午还有一趟菜。"她一边穿外衫一边絮叨。穗穗听完,站起来踩上床沿往她肩头一蹿,轻巧得像片落下的叶子。
三月的小镇,风是软的。巷口桃花开了大半,粉白花瓣落了满地,贴着青石板打旋。铁匠铺砸铁的声音叮叮当当从巷子深处传出来,稳而悠长。麦香走着走着忽然有些恍惚。她来这个小镇不过两三个月,起初跟着过路货郎打下手,货郎走了她留下来,靠跑腿混口饭吃。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虽算不上扎根,但至少走在路上有人认得她,喊一声"小许姑娘"了。这感觉不坏。
肩上的穗穗和刚捡来时不太一样了。那时她的眼神空落落的,隔着一层灰看什么都是疏离的。可现在她看街角的老狗、看墙头的麻雀,那层灰薄了许多。
到李婶家还了针线筐,李婶从兜里掏出一把干枣塞过来:"今儿槐树底下祭树,你去不去?"
"再说吧,还有两趟活。"
"那树底下暖和,我小孙子搁那儿玩了一上午,手都是热的。"
麦香应了一声出门。她没注意,肩上的穗穗在听见"槐树底下"时,耳朵尖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下。
上午的活跑完,日头升到半空。麦香在街口茶摊歇脚,要了碗大碗茶。穗穗蹲在她膝上舔碗沿的水渍。旁边两个织草鞋的女人絮叨着家里丢鸡丢兔子的事,隐约提了句"王奎那铺子后头老飘一股怪味儿",又马上岔开,说别瞎编排人家。麦香低头看了眼穗穗,小猫不舔水了,两只前爪搭在碗沿,脑袋微偏,像在听什么,神色却不像是怕,倒像是走神。
喝完茶起身往西头走,经过老槐树岔路时,穗穗忽然动了——整个身子往前一探,前爪搭在她肩头,尾巴翘得笔直,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"怎么了?"
穗穗不说话。她只是盯着岔路尽头那棵老槐树。三月的槐树还没长全叶子,枝桠光秃秃伸向天空,阳光斜斜穿过枝间落在泥地上。明明和别处的阳光一样,可穗穗就是觉得那块地方是"亮"的——不是眼睛看见的亮,是从泥土深处渗上来的、温热的亮。
麦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:"你想去看?"穗穗收回爪子重新蹲好,眼睛仍往那边瞟。麦香转身走了过去。
树根周围绕了一圈矮石墩。麦香找了个边角坐下,把穗穗放膝盖上。穗穗一落下来就前爪按住她大腿,身子前倾,鼻尖微动。那股暖意又来了,比前几夜浓得多——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温热河流在地底下涌过,热气从泥缝里溢出来,从她的爪垫往上浸,漫过小腿、后脊、耳根,最后停在头顶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细纹里。穗穗忍不住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。
麦香弯了嘴角,伸手挠她耳后:"你倒会挑地方,这儿晒太阳舒服。"
人群渐渐散了。麦香站起来拍掉裤上泥灰,穗穗却不愿走,蹲在石墩上盯着树根旁一块微微鼓起的土包,上面青苔比别处的深,绿得发乌。她前爪探出去悬在土包上空,没有碰下去,就那么悬了一息。
"穗穗?走啦。"小猫收回爪子,转回头看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土包,才踩着她手掌爬上肩头。这一次没蜷成一团,而是把下巴搁在麦香肩窝里,眼睛仍望着老槐树的方向。麦香侧脸蹭了蹭她耳朵:"你跟那棵树有缘是不是?"
傍晚送完菜回来,路过老街碰见阿木在收书摊。旧木板搭在长凳上,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本书,他每一本都用布擦过封皮再码进木箱,旁边挂了盏纸灯笼。
"阿木哥。"
阿木抬头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:"今天忙完了?"
"嗯,最后一趟。"麦香走过去,穗穗跳下肩蹲在木板边沿,好奇地伸爪碰了碰书。阿木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:"她比前几天精神了。"
"是吧?我也觉得。"麦香把穗穗爪子轻轻拿开。
阿木合上木箱站起身来,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穗穗,又看麦香:"你们今天去槐树底下了?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肩上沾了槐树花。"他指了指她左肩。麦香低头,果然有一小片枯干花瓣粘在布纹里。"去了趟,穗穗待那儿不想走,树底下确实暖和。"
阿木垂眼想了想:"那棵槐树确实不太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说不上来。站在附近心里会静一些。你刚来不久没觉出来,住久的人心烦了都爱去那儿坐坐。"他顿了顿,提起灯笼,"麦香,你那小猫……别让她晚上跑太远。镇子虽小,夜里总归不太平。"
麦香看着他。语气平平淡淡的,可他的眼睛不像随口一说。她低头看穗穗,穗穗正抬着头也在看阿木,猫眼在灯笼光里亮得像两粒初春的芽。"……知道了。"
回去路上暮色沉透了。巷子里次第亮起灯火,有人家传出炒菜的滋啦声。麦香走得不快,穗穗没蹲在她肩上,而是走在脚边,一小步一小步,每一脚都踩在她的脚印里。麦香低头笑了:"你学我走路?"穗穗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踩。
茅草屋没点灯,月光铺了满地。麦香摸出火石点亮油灯,屋里暖黄一片。穗穗跳上床头的旧被褥,踩了两圈踩出个凹窝才趴下去。麦香吹了灯躺下,穗穗挨着她胳膊蜷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
麦香把手覆在她身上,闭上眼。
穗穗也闭上眼。可就在合上眼皮的一瞬,地底下又涌上来那股暖意。不如槐树根下浓,却同样是温温地从泥缝里渗出来的,一点一点漫过她蜷着的爪子、贴着她肚皮的被褥,最后停在她心口下面,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被人覆上了一捧土。穗穗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这阵暖意从何而来。不知道老槐树底下的"亮"是什么,不知道那块青苔发乌的土包底下有什么,不知道阿木为什么说夜里不太平。她的记忆是一整片白茫茫的空地,什么也没有。
可她的身体,已经开始记起来了。爪垫记得泥土下面流动的温热,脊背记得地脉深处涌上来的震颤,耳朵记得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大地深处极缓极缓的呼吸声。她把脑袋往麦香的手臂上贴了贴。黑暗里,麦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把胳膊搭在她身上。
屋外春夜静得像一池深水。老槐树枝桠在风里轻轻一晃,月光在那块青苔发乌的土包上停了很久,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下沉沉地翻了个身。
穗穗在梦里动了动耳朵。
她的身体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