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渐深,小镇老街上方的天色愈发澄澈明净,日光和暖,风里裹着新翻泥土与草木初生的清冽气息。城郊茅草屋的土墙依旧斑驳漏风,但檐下多了几捆新买的干茅草,是麦香攒了数日铜板换来的。她打算再过几日得闲,便动手修补破洞墙面,让冬日来临前屋子能多存几分暖意。
穗穗这段日子日日随麦香奔波,早将整条老街的砖缝瓦隙都摸得熟透。沿街的摊贩、铺主,甚至常来赶集的外乡人,都渐渐认得这只通体雪白、瞳仁乌亮的小猫。偶尔有孩童想凑近逗弄,穗穗仍会灵敏躲开,寸步不离地贴着麦香脚踝,只在熟稔的街坊面前才肯放松几分戒备。
这一日天色晴好,麦香背着粗布包裹送完三单米面,日头已从东边屋脊爬到正中。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,脚步自然而然地拐向老街正中那株参天古槐。古槐枝繁叶茂,浓荫匝地,青石板凳被日光晒得微温,正是歇脚的好去处。
穗穗踏上树根裸露的盘结处,浑身又是一阵绵长温润的暖意顺着皮毛渗入。与往日不同,这回暖意格外深浓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缓缓翻涌,透过树根一丝一缕渗进它的骨血里。它不由自主地蜷下身,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粗粝的树皮上,耳朵轻轻颤动,漆黑眼眸微微阖拢。
【今天这树下……和往日不一样。】穗穗的心声比往常轻软几分,带着一丝恍惚,【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叫我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可是……很熟悉。】
麦香正坐在石凳上揉酸胀的小腿,闻言抬头望过来,见穗穗整只猫都贴在树根上、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样,忍不住轻声笑道:“怎么,今天的树荫格外舒服?瞧你都快睡着了。”
【不只是舒服,是……】穗穗费力想找出合适的字眼,心底却翻涌着一团混沌的温热,形不成完整的句子,【我说不上来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我就在这里待过。可我明明不记得。】
麦香听出它语气里的茫然,心头微微一紧。她放下揉腿的手,起身走到穗穗身边蹲下,手指轻轻抚过它雪白的脊背,温声宽慰:“想不起来便不要勉强。你如今跟着我,日日有吃有住,不用急着弄明白那些过去的事。”
穗穗抬眸望向她,眼底漾开一圈暖意:【嗯,有你在身边,我便不觉得害怕。只是这树底下的气息总让我心里发软,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。】
“那便多待会儿。”麦香索性也挨着树根坐下,后背靠上粗壮的树干,仰头望见浓密枝叶间漏下的碎光,“今日剩下的活计不多,咱们不赶时间。”
一人一猫静静依偎在古槐荫下,春风拂过树冠,叶片簌簌轻响,像是老树在低声呢喃。穗穗贴着树根渐渐放松,意识模糊之间,仿佛看见一抹极淡的、莹白色的光晕从泥土深处浮起,温柔地环绕在身侧,只一瞬便消散无踪。它猛地睁眼,四下却一切如常,麦香正闭着眼小憩,阳光斑驳落在她安静的面容上。
【方才那道光……是做梦吗?】穗穗甩了甩尾巴,心底的疑惑越积越深,却无从追问。
歇够之后,麦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的碎土,准备去送余下两单针线和一包干药材。她刚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唤声:“麦香,且慢。”
回头望去,阿木正从书摊方向快步走来,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旧纸,眉目间带着几分郑重之色。他今日依旧穿着素色粗布长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清瘦的手腕,整个人立在春风里,像是从古旧的画中走出来的读书人。
“阿木,有事寻我?”麦香停下脚步。
阿木走近,目光先落在穗穗身上,停顿一瞬,才转向麦香开口:“昨日我整理书箱时翻到一卷旧册,里头记着些关于这株古槐的乡野杂谈。我粗略翻了一遍,发现有些说法……或许和你这只小猫有些关联。”
麦香一愣:“和穗穗有关?它不过是一只寻常小猫,怎么会和古槐扯上关系?”
阿木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头看向穗穗,目光里藏着极淡的探究之色。穗穗仰起小脸与他对视,那日在古槐下感受到的同源温润气息再次浮上心头,它心底隐隐觉得,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。
【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】穗穗轻声对麦香说,【像是……他知道我身上有些什么,只是没全说出来。】
麦香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问道:“那卷旧册上写了什么?”
阿木将手中泛黄的纸页展开一角,露出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他压低声音,缓缓说道:“这上面记载,老街正中的古槐,乃是百年前一位游方术士亲手所植,树根之下埋着一枚上古灵脉崩裂时散落的碎石。术士将碎石埋入树底,意在借槐树千年根系温养灵气,不让其消散殆尽。而那颗灵脉碎石,据说能够感应同源的灵体碎片,若是有残存的灵体靠近,便会自行生出呼应。”
麦香听得云里雾里,蹙眉道:“上古灵脉、碎石、灵体……这些说法太过玄奇,与穗穗又有什么相干?”
阿木轻轻将旧纸卷合拢,目光沉沉落在穗穗身上:“我不知穗穗来历,但那一日初见,我便察觉它身上有一股极纯净的气息,与这古槐底下的灵气如出一辙。若旧册记载不虚,穗穗或许……并非寻常生灵。”
此言一出,麦香彻底怔住了。她低头看向脚边雪白的小猫,穗穗也正仰头望着她,漆黑瞳仁里映着她微愕的面容。风声掠过古槐枝叶,簌簌作响,仿佛老树也在静静倾听。
【我……不是寻常的小猫吗?】穗穗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,【可我什么特别的事都做不了,我只会找丢了的物件,只会跟在你身边。我……】
麦香蹲下身,一把将穗穗抱进怀里,掌心覆上它微微颤抖的脊背,转头对阿木认真说道:“不论穗穗究竟是何来历,它如今就是跟着我过日子的小猫。那些玄之又玄的说法,我暂且听不明白,也不想去深究。它安不安稳、吃不吃得饱,才是我最在意的事。”
阿木看着这一幕,眼底的探究之色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歉意:“是我唐突了。只是这卷旧册既提到灵脉碎石与古槐的渊源,若穗穗当真与那碎石同源,往后它靠近古槐时或许会生出更多异样。你们若有空,不妨多来树下坐坐,让穗穗慢慢适应——旁的事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麦香抱稳穗穗,点了点头: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虽然一时半会儿参不透,但往后我会留意穗穗在槐树下的反应。”
阿木微微颔首,转身欲走,又忽然停步,侧头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事,这旧册末尾提到,灵脉碎石的灵力会缓缓滋养同源的灵体,时日久了,失落的记忆或许会一点一点恢复。你……做好这个准备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多留,转身走向书摊,清瘦的背影很快隐入街角的人流中。麦香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怀里的穗穗,穗穗的耳朵轻轻抖了抖,用心声问她:
【我的记忆……会慢慢想起来吗?】
“若真能想起来,那便想起来。”麦香将它举到眼前,与它平视,眉眼间是惯常的坦荡温柔,“不管你想起来的是什么,你都是穗穗,这一点永远不变。”
穗穗怔怔望着她,心底那团混沌的暖意忽然变得更加真切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。它轻轻蹭了蹭麦香的指尖,没有再追问。
午后余下的活计送完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麦香带着穗穗沿老街往回走,路过街尾一家杂货铺时,穗穗忽然浑身一僵,步子猛然顿住。铺子门口堆着几口半旧的木箱,门板半掩,里头透出一股沉闷潮湿的气息,夹杂着一缕极淡的、让穗穗本能不适的阴冷。
【这家铺子……里面的味道不对劲。】穗穗紧贴着麦香脚踝,脊背微微弓起,【以前路过这里没有这种感觉,今天却让我浑身发凉。】
麦香顺着它的视线望了一眼杂货铺,铺面普通寻常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,掌柜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,平日极少与街坊往来,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异常。她蹲下身拢住穗穗,轻声安抚:“许是铺子里堆了受潮的货物,气味重了些。别怕,咱们绕远路走便是。”
穗穗又朝那扇半掩的门板望了一眼,心底的不安迟迟未散,但它不愿让麦香担忧,便乖乖跟着她绕道而行。走出老远之后,它悄悄回了一次头,杂货铺的布幌在暮风里轻轻晃动,门板缝隙间似乎有一道暗沉沉的目光一闪而逝。
【那道视线……让我很不舒服。】穗穗将这句话压在心底,没有说出口。
回到城郊茅屋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。麦香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,在昏黄光晕里缝补磨破的袖口,穗穗蜷在她膝头,盯着跳动的灯焰发呆。白天古槐下的暖意、阿木那番话、杂货铺门后的阴冷……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交替浮现,最后统统沉淀下来,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如昨:
【不管我是谁,不管以后会想起什么,我都要守在麦香身边。这是我最清楚、最确定的事。】
灯花轻轻爆开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麦香放下针线,低头揉了揉穗穗的脑袋:“想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穗穗蹭了蹭她的手心,心声温软又笃定:【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。】
麦香失笑,抬手拨了拨灯芯:“昨日攒的铜板够买一小把糙米,明早给你熬粥喝。”
【好,我等你。】
夜风穿过茅屋墙缝,发出低低的呜咽,但屋内油灯昏暖,一人一猫相依偎着,漫漫长夜便不觉难熬。古槐深处灵脉碎石寂静沉眠,暗处蛰伏的阴诡尚未显形,此刻唯有寻常烟火,将这段刚开了头的缘分,温柔地裹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