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沉落街巷,漫天风雪愈发绵密,寒风卷着碎雪打在墙面上,簌簌作响,巷内寒气刺骨,连呼吸都能凝成白雾。
麦香蹲在原地,望着依旧浑身紧绷、不敢彻底放松的穗穗,心知这小东西长久受旁人欺辱,心底满是防备,绝不可能轻易信人。她刻意放缓周身气息,慢慢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块干硬麦饼,这是她今日跑腿换来、预备当做自己晚饭的吃食。
她小心翼翼掰下大半块麦饼,轻轻放在离穗穗半步距离的干净干草堆上,随即主动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安全距离,柔声开口:“我不往前靠近,你不必害怕。天寒地冻,先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。”
穗穗抬眸,一双漆黑透亮的眸子静静落在麦香身上。它坠落到这世间许久,见过的尽是驱赶、呵斥、雪团与枯枝,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它停下脚步,更不会分食物予它。麦香是头一个待它这般温和的人,心底那道微弱的暖意悄然漫开。
【你明明自己也只有这一块饼,为何还要分我大半?】
软糯稚嫩的心声清晰传入麦香耳中,旁人只能听见一声轻细猫呜。麦香闻言浅浅一笑,目光落在瘦小的白猫身上:“不过一口吃食罢了,我年轻扛得住冻,你这般小,饿久了怕是撑不住这场大雪。”
穗穗垂眸看向地上散发淡淡谷香的麦饼,迟疑片刻,才缓步上前,小口小口细细啃食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身前的少女。
【谢谢你,麦香。若是方才没有你出面,我今夜怕是要被那些孩童困在风雪里。】
麦香见它愿意进食,心头稍稍宽慰,轻声同它商量:“我住在城郊一间茅草屋,屋子四处漏风,简陋破败,眼下实在不方便带你回去常住。但我每日跑腿都要经过这条巷子,往后我天天过来,给你带干粮,好不好?”
穗穗啃麦饼的动作骤然一顿,抬眼认真望向麦香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:
【你每日都会来?不会转头就将我忘掉?】
麦香抬手拍了拍胸脯,语气笃定坦荡:“我许麦香从不说空话,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。你乖乖待在巷子里,别随意乱跑,再遇上顽童就躲进柴垛深处,好好避风雪。”
【好,我会等你。】
风雪吹得麦香单薄的袄袖不停翻飞,夜色浓得快要看不清前路。她站起身,抬手拍掉衣摆附着的碎雪,看向穗穗轻声道别:“天色太晚,我得动身回屋了,穗穗,明日我再来寻你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做停留,坦然转身,踏着覆雪的青石板,一步步朝着城郊茅草屋的方向走去。
麦香满心都记挂着这只能与自己对话的奇特小猫,全然没有察觉,身后那双漆黑的眼眸,自她转身那一刻起,便一瞬不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。
穗穗吃完最后一点麦饼,抖落满身落雪。此刻它体内灵力、过往记忆尽数沉睡,没有半分特殊神通,仅仅凭着心底一丝不愿孤身一人的本能,轻巧跃出干草堆,隐入巷边阴影之中。
不远,不近,安安静静地尾随在麦香身后。
它不懂何为宿命羁绊,不知何为灵脉同源,只清楚眼前这个唯一善待自己的人,它不想就此分开。
一路风雪漫漫,一路无声相随。
城郊茅草屋破旧低矮,土墙漏风,窗纸残破,却是穗穗坠落凡尘之后,寻到的第一处安稳落脚之地。麦香推门进屋,拢紧门窗抵挡寒风,转身正准备烧些热水,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声微弱猫叫。
她低头一看,雪白的小猫正安安静静蹲在门槛外,尾巴轻轻圈住自己的身子。
麦香又惊又软,连忙推开半扇门:“穗穗?你怎么一路跟着我过来了?外头风雪这么大,冻坏了可如何是好。”
穗穗抬眼望向她,心声轻轻响起:
【我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冷巷里,跟着你,身上会暖一点。】
麦香再也不忍将它赶回去,侧身让出门口:“进来吧,屋里虽简陋,至少能遮风雪。往后这里,也算你的容身之处。”
穗穗轻步踏入茅屋,狭小简陋的空间里,一人一猫相伴,漫漫长冬的孤冷,自此多了一缕细碎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