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陲小镇的风雪,落得又急又冷。
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街巷上空,北风裹挟碎雪扫过青石板路,路面凝着一层薄冰,踩上去滑腻难行。冬日昼短,不过酉时,老街便敛去白日烟火,家家户户紧闭木门,拢着柴火抵御严寒。
整条长街,唯有许麦香仍在外奔波。
她十七岁,是镇上人人知晓的孤女,父母早早离世,全靠街坊邻里零星帮扶长大。性子爽朗热忱,手脚勤快肯干,为求糊口,日日走街串巷跑腿送货,无论风雪晴雨,从无半分偷懒。
“麦香!这般冻天还在外忙活?早些回屋取暖去!”街口开面铺的张婶扒着门框,顶着寒风高声唤她。
麦香背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包,脚步顿住,回头扬起清亮的笑:“张婶,只剩最后一单针线,送完我就收工回家!”
“你这孩子实在太过执拗!”张婶无奈叹气,“大雪封路,谁又会差这片刻功夫?”
“那家大娘等着针线缝补冬衣过冬,耽误不得。”麦香抬手拢了拢单薄短袄,语气轻快,“您放心,这条路我跑了数年,稳当得很!”
她挥了挥手,踏着积雪继续前行,送完最后一单活计,将几枚冰凉铜板贴身收好。为少绕远路,她拐进僻静无人的后背小巷,打算抄近路回城郊那间漏风茅草屋。
巷子深,能挡几分狂风,却冷清得吓人。
刚转过墙头,一阵顽童的嬉笑叫嚷骤然刺破寂静。
“拿雪团砸它!看它还敢躲!”
“区区一只小野猫,碰一下都不肯,真是不识趣!”
“多冻它一阵,看它会不会服软!”
麦香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两步。
墙根干草堆里,蜷缩着一只雪白小猫。它身形娇小,蓬松白毛落满碎雪,一双漆黑眸子清亮透亮,此刻却浑身紧绷、脊背微微弓起,死死贴住冰冷墙砖。三两个半大孩童围在一旁,手里攥着雪团、细枯枝,一下下往它身上招呼。
小猫不扑不咬,也不大声呜咽,只是浑身止不住发抖,硬撑着不肯示弱。
麦香看得心头发酸,当即出声制止:“你们不许欺负它!”
几个顽童回头,见是向来和善的麦香,满不在乎撇撇嘴:“不过一只无主野猫,玩玩而已,有什么要紧?”
“再微小也是一条性命。”麦香上前一步,稳稳挡在干草堆前,语调坦荡认真,“天寒地冻,它本就躲在这里避雪,你们何苦刻意为难一只小东西?赶紧回家去吧。”
顽童们被她拦得没了兴致,嘟囔几句,便嬉闹着四散跑开。
巷中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风雪簌簌作响。
麦香放轻脚步,缓缓蹲下身,刻意拉开距离,不敢贸然靠近。
“别怕,那些孩子已经走了。”
在外人耳中,小猫只发出细碎微弱的呜咽,可清晰传入麦香耳畔的,却是一道软糯、带着茫然的稚嫩声响:
【是你……出手帮了我?】
麦香猛地一怔,慌忙环顾四周,整条巷子空空荡荡,再无第二个人影。
她迟疑着轻声试探:“方才说话的,是你吗,小家伙?”
小猫漆黑的瞳仁定定落在她身上,耳尖轻轻颤动,心底的声音再度清晰传来:
【这世间,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。】
麦香愣在原地,心中满是震惊。她活了十七年,从未听闻这般离奇之事,一只寻常模样的小猫,竟能吐露人言。
她尚且不知,这并非凡猫。它是上古灵脉崩裂后坠落人间的幼态灵体,真名泠幽,坠世之后灵力尽数沉睡,过往记忆彻底封存,此刻懵懂无知,全然不识自身身世,仅存唯一天赋——听懂所有人的话语,心声唯独许麦香一人能够听见。
麦香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,望着它满身戒备、瑟瑟发抖的模样,语气温柔放缓:“我不会伤害你。你一直独自在这条巷子里流浪吗?”
【嗯。】穗穗轻轻垂眸,心底一片茫然,【没有落脚的地方,走到哪里都是驱赶与冷眼。】
“总叫你小家伙总归不便。”麦香望着它一身雪白绒毛,眉眼柔和下来,“我给你取个名字吧,往后我路过,便能唤你。我名叫麦香,你便叫穗穗如何?愿岁岁安稳,岁岁无忧。”
小猫静静凝望着她澄澈温和的眉眼,心中那层被欺凌筑起的戒备,悄悄松了一丝缝隙。
【穗穗……这个名字,我喜欢。】
风雪依旧不停,寒巷寂寂无声。
坠世失忆、懵懂无依的小灵猫,与市井间勤恳谋生的孤女,在一年最冷的深冬风雪里,相逢相遇,一段缠绕一生的羁绊,自此悄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