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成命人送上酒肉,先问了两县行军路上的情况,又说起黄三几次劫掠税银的经过,此番正好黄山缩在山里,才下决心围剿。
酒过三巡,他让亲兵撤下酒案,在桌上铺开一张尧山地形图。
“黄三手下有一千多名悍匪,如今全都退进了老寨。”
赵成在舆图上点出十余条山路。
“郡兵已经封住外围出口,粮草和兵械也运到了山外,只要攻破老寨,黄三便无处可逃。”
“问题是尧山道路狭窄,三千多人无法从一处进山。”
赵成的手指落在舆图中央。
“进山主道位于东南侧,道路较宽,沿途共有三座关卡,此路稳妥,却要多走半日。”
他又点向旁边一条狭长山道。
“这里是落鹰峡。”
“峡中只能容十几人并行,两侧山壁陡峭,但距离土匪老寨后门极近,若能顺利通过,至少可以提半日抵达贼寨。”
赵成抬起头。
“二位县尉,谁走主道,谁走落鹰峡?”
谢临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落鹰峡地势狭窄,两侧又有高崖。
一千人进入其中,前后无法呼应,匪寇只需推下滚木和山石,便能截断队列。
走主道虽然要正面攻打三处关卡,至少可以展开兵力,也有退兵的余地。
谢临川正要开口,李治已经起身。
“郡尉大人,下官带来两千河山兵。”
“小道容不下这么多人,若让大军分批通过,反而会延误战机。”
“河山县愿走主道,正面攻打贼军关卡,为青石县牵制黄三主力。”
李治说完,转身对谢临川抱拳。
“落鹰峡这一路,恐怕只能劳烦谢县尉。”
谢临川看了他片刻。
“李大人兵多,走主道确实合适。”
赵成当即拍板。
“好!”
“李县尉带河山兵走主道,谢县尉率青石县兵穿过落鹰峡。”
他绕过酒案,重重拍了拍谢临川的肩甲。
“青石县兵精锐,谢县尉又善于用兵,只要你们能从落鹰峡赶到老寨后方,黄三必定首尾难顾。”
“破寨斩将的首功,本官先替谢县尉记下了!”
谢临川向后退开半步,抱拳领命。
“下官遵令。”
“明日卯时,两路同时进山,不得延误。”
赵成卷起地形图,又留二人说了几句激励之言,这才让他们各自回营整顿兵马。
深夜,青石县营地。
山风掠过谷口,帐篷被吹得不断抖动。
谢临川坐在主位上,桌前摆着一张临时绘制的落鹰峡地形图。
王大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。
“老爷,李治抢走大道,姓赵的立刻把咱们塞进落鹰峡,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吧?”
“未必提前商量过。”
谢临川盯着地形图上的狭长峡道。
“李治有两千人,他自然要抢稳妥的路,我们自然就剩下险道。”
王大压着怒气问道:“那咱们真按他说的,明早从落鹰峡进山?”
“军令已经接了,不能当众抗命。”
谢临川抬手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营帐角落里,李二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“老爷。”
“带四个身手最好的兄弟,换上夜行衣,连夜进入落鹰峡。”
谢临川将地形图推到他面前。
“查清峡谷有多长,两侧能否攀爬,途中有几处适合设伏。”
“若有滚木、礌石或者火油,也要记下位置。”
李二猴将地图卷起,塞进怀里。
“碰上匪寇暗哨怎么办?”
“ 能绕便绕,逃不过就拔掉。”
谢临川按住腰间刀柄。
“不能让贼寨收到消息。”
“是。”
李二猴转身离开营帐,很快消失在营地外。
谢临川起身走到帐外。
远处山峰隐没在夜色里,只能看见山腰处零星燃着几堆篝火。
那是郡兵布置在外围的封锁哨卡。
谢临川正观察各处火光的位置,王大从身后快步赶来。
“老爷,河山县尉李治求见。”
谢临川转过身。
两军明日卯时便要分别进山,李治却在这个时候独自登门,来意不会只是闲谈。
“请他进帐。”
“让外面的亲卫退到十步之外。”
谢临川回到主帐,将桌上的落鹰峡地形图收起。
片刻后,帐帘掀开。
李治只带了一名亲随,腰间也没有佩刀。
他进帐后先解下披风,又对守在门口的亲随说道:“你去外面等候,没有我的吩咐,不准进来。”
亲随抱拳退出。
王大没有离开,仍旧站在谢临川身后。
李治扫了他一眼,并未要求谢临川屏退亲卫。
“李县尉深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
谢临川抬手请他入座。
李治没有兜圈子。
“谢县尉,今日争路之事,是李某做得不厚道。”
“河山县带了两千人,李某身后还有整个李家,若让这两千人钻进落鹰峡,遭人堵住前后,我无法向族中交代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抢大道。”
谢临川给他倒了一碗热茶。
“换作是我,也会这么选。”
李治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。
“谢县尉不怪我?”
“李大人与我今日才见,谈不上交情,两条路摆在面前,各自保全麾下兵马,何错之有?”
谢临川看着他。
“不过李大人深夜前来,应该不是为了赔罪。”
李治将茶碗放回桌上。
“痛快。”
“那李某便直说了。”
“此次围剿,郡兵足有数千,却只守山口、运粮草,把攻寨的事全交给青石县和河山县。”
“黄三劫的是郡中税银,郡守却舍不得折损自己的嫡系,你我两家兵马若在尧山折损过半,郡里反而可以睡个安稳觉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话。
李治继续说道:“我走主道,沿途有三处关卡,不可能一日攻破。”
“谢县尉也不必急着穿过落鹰峡。”
“明日进山以后,你只需稳步推进,堵住黑风寨后门,即便晚到半日,赵成也挑不出错。”
“等河山兵攻破前两处关卡,我会派人向你传信,到时两军同时逼近黑风寨,谁也不替郡里白白送命。”
谢临川问道:“若赵成催战呢?”
“山中道路难行,军令往返需要时间。”
李治笑了笑。
“况且黄三经营尧山多年,哪一处没有暗哨和陷阱?谨慎进兵,总好过全军葬在峡中。”
“至于破寨后的功劳,李家不会与你争后寨首功。”
“双方军报互相作证,谁先破关、谁斩匪首,照实上报,赵成若想把功劳全揽到郡兵头上,你我也可联名将战报送往郡守府。”
谢临川手指搭在茶碗边缘。
“李大人愿意说这些,所求是什么?”
李治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。
“眼下并无所求。”
“青石谢家与河山李家相隔不远,过去没有仇怨,往后也未必一定要做敌人。”
“晋廷连年败于北境,朝中又在不断加税,地方盗匪四起,郡县各自养兵,这样的局面还能维持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”
李治盯着谢临川。
“谢老弟,你我都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大晋这条船若真有撑不住的那一天,说不定还有联手的机会。”
“至少今日在尧山,你我没必要先伤了和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