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校旧复验房的西后廊,比后门灰廊更窄,也更像死人路。
因为这条廊平时不是给人走顺的。
是给废题脚、旧押角、削坏页尾、烧不净的烂册边临时过一道手的。
有用的,不会来这里。
来这里的,本就该被人当成已经没用。
可偏偏很多年头最重的东西,最后都爱躲在这种“谁都说没用”的地方。
顾瘸签今夜只带了四个人:
沈砚舟、陆照微、闻照庭、秦墨娘。
白痕耳和闻既明守外头。
不是信不过。
是因为这类翻废题脚的活,动静越小越稳。
西后廊尽头果然有只旧木箱。
箱不大。
却比普通废纸箱重。
上头没锁。
只有一截已经发黑的旧押绳,松松绕了两圈。
沈砚舟蹲下身,只摸了一下便皱了眉。
“不是一直没人动。”
“你看的哪一层灰?”陆照微问。
“绳面灰厚,绳底木纹却新。”他说,“像有人不久前刚抬起来,又照旧绕回。”
顾瘸签冷笑一声。
“看来我们这几章追到哪里,后头就有人先来收哪里。”
秦墨娘却没急着骂。
她先把绳慢慢抽开。
绳一开,箱盖内沿便露出一道被指甲反复掐出来的旧豁口。
豁口很浅。
可豁口边上却有两层颜色。
一层旧黑。
一层新青。
“有人前后两次掀过。”秦墨娘道。
“昨夜之后?”沈砚舟问。
“多半。”
这说明白骨笔那女人回去之后,后头那层人已知旧题脚这边也开始不稳。
他们来晚了一点。
却未必晚到什么都不剩。
顾瘸签把箱盖掀开一线。
里头不是满的。
反倒空了大半。
只剩几捆被潮气吃过的废题尾、烂脚边和碎押片。
像最值钱那部分,已被人昨夜先抽走。
闻照庭却并不慌。
他直接伸手去摸箱底角。
“找什么?”沈砚舟问。
“废题尾箱若真被人临时清过,清的人多半先抓看得见的。”闻照庭道,“可最底那层卡进木角里的裁脚碎,常会漏。”
果然。
他一抠,便从箱底最左那角抠出一小片几乎和木灰混成一色的碎题脚。
碎得只剩半个起笔和一道短横。
秦墨娘接过去,在手里一抹,脸色忽然变了一点。
“不是一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后头还粘着别的。”
她把那碎脚在灯下一层层剥开。
剥到第二层时,底下竟连着一条比纸更黄的老边签。
边签上没有整字。
只有三个被削得七零八落的残笔:
`七`
`题`
`缓`
七题缓。
这三个字看似短,实际却把前面几章散着的力都狠狠拢到了一处。
第七码像位,第七题像题,缓项像法,借白像壳,到这里,它们第一次开始彼此咬住。
而闻照庭认出的那道回刀痕,更说明这题不是被做成一次便没人再碰。
后头总有人隔些年回来,再削一刀、再修一刀、再把最该露的那半边狠狠往里按一寸。
这便不是旧题自己烂成今天这样。
是有人很多年里一直守着它、修着它、把它往更适合借白挡前的样子上改。
一题能被人这样养着,后头压着的就绝不会只是小错小账。
这三个字一出来,连顾瘸签的目光都一下沉到了底。
“不是普通题名。”闻照庭压声道,“像题内号。”
“第七题?”陆照微问。
“很像。”他说,“而且不是第七题本身,是第七题的缓项脚。”
缓项脚。
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许白临这三格一直以“缓”“外转”“代接”的形式活着。
它们本来就压在某一题的“缓项”下面。
不是后来临时被人塞进去求活。
而是从题面结构上,就被归进了可缓、可压、可外转的一栏。
沈砚舟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第七码。
第二页。
许字半边。
复验。
外转。
这些散了很久的东西,仿佛到这一刻,终于有一根旧骨头在更深处狠狠对上了。
“第七题,会不会和第七码是一套说法?”他低声问。
闻照庭没有立刻点头。
“不能硬并。”他说,“但它们至少都在用‘七’记位。而且都不是顺数里头最干净那一位。”
这句话够谨慎。
也够重。
秦墨娘继续翻箱底。
这回又翻出半片碎押角。
押角背面,竟隐隐压着一个更小的旧墨圈:
`总缓`
不完整。
却已经足够与上一章的“总缓底页”狠狠扣死。
原来第七题缓项,并不是散记。
是真进过总缓这一栏的。
顾瘸签终于开口:
“第七题缓项,总缓底页,三格同题。”
“这三样一齐在,后头就不再是‘许白临是不是壳’这种小题了。”
“是有人把这一整题的某三项,长期压成白壳、挂到外头缓着。”
陆照微看着那片写着“七题缓”的碎边签,问得很直:
“那现在最该追什么?”
“追谁先改了题脚。”顾瘸签道,“若第七题原本就有缓项,那三格白壳未必是最早的错。真正的错,很可能在有人后来把缓项狠狠拿去做代接。”
这句话一下把事情又翻了一层。
不是题里有没有缓。
而是:
谁把原本某道可以缓的旧题,改成了今天这种要靠白壳、外转、假后才能继续活的怪样子。
沈砚舟把“七题缓”那片碎边签收进袖里时,手竟微微发紧。
因为他已经感觉到,接下来他们要碰到的,恐怕不是单纯的某个人名。
而是一整道被改过题脚、换过题面、重新分过缓项的旧复验题。
旧复验房西后廊这只废题尾箱,今夜总算先吐出了一口题内号。
七题缓。
号一露,总缓底页往后再想只拿“不认整名”兜事,便没先前那么稳了。
顾瘸签没再说别的,只把那片碎边签往袖中一按。
谁都明白,后面该去追的,已经不是散开的格和页。
而是第七题当年到底怎么被人改脚、拆项,又一路改成了今天这副样子。
陆照微抬头看了一眼西后廊尽头那片还没亮透的天。
天色发白得很慢,像这道旧题也还没肯把整张脸一下露全。
可题内号既然已经出来了,后面的追法就总算有了能落钩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