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旧纸铺后,秦墨娘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她把昨夜的后胶皮、外转格纸、题签黄边,还有今日在复验后门瞥见的那点押角圆弧,全排在了桌上。
“今晚不追路。”
“先拆胶。”
沈砚舟一听就知道,这一章要紧的不是再去堵谁。
而是把这几样看似分散的旧物,先拆成能互相咬上的做法。
秦墨娘拆胶用的不是火。
是温酒气。
她把一只小酒盏扣在旧胶皮上,慢慢焐。
焐到第二回,那层原本偏白的新胶先软开,底下却又翻出一层极薄极老的褐胶。
“两层还不够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还有第三层?”
“对。”
第三层几乎不成形。
只剩一点像碎壳一样的干纹,紧贴在最里。
秦墨娘看了很久,才吐出一句:
“这不是边册压角胶。”
“也不是外转格胶。”
“这是代接页后胶。”
屋里几人同时抬头。
若前两层对应的是今时边册和中层外转。
那第三层最里的旧胶,便正好对应女人昨夜自己说过的另外一层:
旧代接。
也就是说,他们这几天一路追过来的东西,终于第一次在实物上严格叠成了三层:
最里,代接页后胶。
中间,外转缓格。
最外,边册白线与缓角。
许白临这张壳之所以今天还活着,不是简单被挂在某处。
而是被人一层代一层地包到今天。
沈砚舟听得胸口发紧。
“代接页后胶,和普通藏页胶有什么不同?”
“普通藏页胶求稳。”秦墨娘道,“代接页后胶求假。”
“假?”
“它不是为了把页贴牢,是为了叫人一翻见‘后’,再顺着后路去认另一个人、另一条口、另一层名。”她道,“说白了,这胶是拿来给真页换脸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,许多先前被他们一路验证出来的旧感,忽然都重新对上了。
为什么许白临总像壳。
为什么季外脚像位。
为什么外转格不认整名。
因为从代接页开始,真正那一页就已经被人换过脸。
“那这层最老的代接胶是什么时候上的?”白痕耳问。
秦墨娘没答,先把那点褐胶压到黑纸上。
黑纸一吃胶,最里竟浮出半个极浅的压痕。
不是字。
像某种旧押角片反复卡在同一处留下的边影。
闻照庭只看一眼,脸色便微微一变。
“这押角片,比今日复验后门那只老。”
“你怎么认?”
“弧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今日那认数手匣里露出来的圆弧更窄,像后配的。这个更钝、更宽,像更早那只旧押角。”
也就是说,在今天这本仍活着的总缓底页之前,还有更早一代的押角手,在替这三格同题做过代接。
沈砚舟心里忽然一震。
“我爹?”
秦墨娘却缓缓摇头。
“不像他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爹若真做代接,不会让胶底一点旧押角弧都留这么完整。”她道,“他这人最怕后来人被假脸骗死。若他经手,至少会留半个能让人反认回去的错口。”
这话虽没替父亲洗白。
却把另一件事狠狠顶了出来:
这套代接压胶、外转缓格、边册白线的三层包法,很可能在沈青衡碰到之前,就已经存在。
他当年追的不是起手。
是中途。
甚至极可能已经追到别人做完一遍之后的残局。
“那你爹来旧纸铺问半张‘后’字纸脚时,问的是什么?”陆照微忽然问。
秦墨娘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
“他当年问的是,若一张旧页后头已被人先上过代接胶,还能不能把真页角从假后里拆回来。”
沈砚舟一下握紧了手。
父亲不是来求怎么藏。
是来问怎么拆。
这便说明,他当年很可能也已认到:许白临后头还有别页,还有同题,还有被人先包好的代接壳。
秦墨娘继续拆下去。
拆到最末,那点最老的褐胶边上终于露出两个几乎看不清的旧小点。
一点偏左。
一点偏右。
像曾有人想在同一页后角,先打两个能反认的细钉点。
可最后又被人磨去了大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砚舟声音都哑了几分。
秦墨娘看了很久,才很轻地道:
“像是有人后来试过,把真页从假后里找回来。”
“没找成?”
“或者找到一半,就被人狠狠抹平了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因为这句太像沈青衡会做到一半、却终究没能做完的事。
顾瘸签最后才开口:
“所以,今日这总缓底页不是第一层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这三格并题,也不是第一回被人拿来代接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该问什么?”
秦墨娘把所有胶片一层层重新压好,抬头看向沈砚舟。
“问:哪一回旧代接,把这三格一并换了脸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着那层被拆开的代接页后胶,忽然觉得手底下这页轻得发假。
轻,不是因为纸薄。
是因为这张脸本来就不是它自己的。
许白临为什么总像真又不像真,后字为什么总在,外转为什么总比正认先一步,到这时终于都顺起来了。
后来的缓、格、白线,并不是临时心虚才添上的遮脸法。
它们是在替一张很多年前就被换好的假前页继续补壳。
下一步要翻的,也就不再只是某一个名字。
而是最早那次代接,到底先把谁的真脸换下来了。
秦墨娘没催他,仍把那几片旧胶按在灯下慢慢转角。
灯一斜,胶面里那些早年压出来的细纹便一道道浮上来,像有人很多年前就替后来的遮掩预好了缝。
陆照微看着那层细纹,忽然低声道:“难怪后头的人一个个都像在补漏。”
“不是像。”沈砚舟把那页轻轻翻回去,“他们本来就是顺着前头那张假脸,在替它补漏。”
这话一落,连闻既明都没再接声。
谁都明白,若最早那次代接真把整题正脸换掉了,后面这些年所有看似散开的缓手、认手、护角手,其实都只是在替同一张旧假脸续命。
而这张旧假脸既然还能一路撑到今天,最早动手换它的人,就绝不会只是顺手一抹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