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“先缓外转”四个字,顾瘸签第二天不去外签库。
也不去旧晒档。
他去的是白校旧复验房后门。
那门平时不开。
只供最里头搬旧底页、送废格、换押片的人进出。
闻照庭当年跟着旧值房认过几次路,知道那后门边有一块专记废纸入火数的小黑板。
平日谁也不看。
可越是这种地方,越容易露出“整页不进正门,底页先从后头走”的痕。
几人守到辰末,后门终于开了一次。
出来的不是大人物。
是个背略弯、衣角洗得发白的老认数手。
手上提着一只旧竹匣。
匣不重。
可他走路时,右腕始终稳着,像里面放的不是废纸。
而是怕颠、怕折、怕边角一乱就要少数的底页片。
顾瘸签没拦他路,只在他过黑板前慢慢开口:
“先缓外转,是从底页先记,还是从边册先抄?”
老认数手脚下当场一顿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大。
而是因为这不是外人能顺口问出来的东西。
若不是真认到了外转缓格,不是真知道还有底页这一层,谁也不会一开口就先问“从哪页先记”。
老认数手没回头。
只冷冷吐了一句:
“听不懂。”
顾瘸签笑都没笑。
“听不懂没事。”他说,“那你就替我看看,‘先缓外转’四个字,是不是还要往总缓底页里再抄一遍。”
这下,连沈砚舟都看见那老人的肩线极轻地缩了一下。
总缓底页。
这不是试探。
是顾瘸签直接把上一章刚推出去的“同题三格”,狠狠再往上一层拽。
若普通外转缓格只是每格各记,那便不必有“总缓”。
可若三格同题、同缓、同外转,上头必有一页专收总数、总由、总不裂缘故的底页。
那,便是他们接下来真正该追的东西。
老人终于回过了半张脸。
眼里没惊。
只有一种被人把旧伤口重新掀开的厌。
“你们这些外头人,认到一条缝,便以为整个屋都能开。”他说。
“屋不开也行。”顾瘸签道,“你只要告诉我一句:总缓底页如今还记不记手抄数。”
这问题比“总缓底页在不在”更毒。
因为存在可以不认。
可记不记手抄数,却关乎今天这本东西是不是还活着。
老认数手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回了一句:
“正门不记。”
“后门呢?”
“后门只认底数,不认整名。”
这便够了。
他虽没承认“总缓底页”四字。
却已承认了一层更重的事:
今天这条旧路,在白校旧复验房后门,仍有“只认底数、不认整名”的活记法。
这几乎就是总缓底页的活法本身。
闻照庭立刻接上:
“底数怎么分?”
老人这回不答了。
可他手里那只旧竹匣,却在指间极轻地歪了一线。
就这一线,沈砚舟当场看见匣缝里露出半点发黄的旧页角。
角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点被硬物长年压出来的圆弧痕。
像某种题签或押片,总卡在同一处。
秦墨娘在后头压得极低地道:
“不是普通底页。”
“像总页押角。”
总页押角。
又一个比“总缓底页”更实的东西落了下来。
说明这后门里走的,根本不只是散页散格。
而是一套还得靠押角片长期固定、长期避翻、长期避裂的总页。
顾瘸签却没再往前逼第二句。
他反而侧身让开一点道。
“去吧。”
老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像没想到顾瘸签认到这一步,竟还放他走。
“不扣?”陆照微等人退开后才低声问。
“扣了,今夜后门就要换匣换人换路。”顾瘸签道,“现在最值钱的是,他已替我们认了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一,后门今天还记底数。”
“二,记底数不认整名。”
“三,总页还得用押角片压着。”
沈砚舟想了想,补了一句:
“还有四。”
顾瘸签看他。
“什么四?”
“他听见‘总缓底页’时,先厌,不先惊。”沈砚舟道,“这说明这东西在他眼里不是传说,是日常里一直不想被人提起的旧活。”
顾瘸签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也值钱。”
他们没追那老人,只远远看着他把竹匣送进后门旁一条更窄的灰廊。
灰廊尽头不见屋。
只见一截老木栏,栏后像是另有暗格。
白痕耳脸色越来越沉:
“这不是普通复验房后勤路。”
“像专门给总缓底页走的死角路。”
“所以今天还真有人在后门抄底数。”闻既明道。
“对。”顾瘸签道,“而且抄的不是谁是谁,是这一题今天还得继续缓着几格、外转几格、留几格。”
他这句一出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第447章最重要的突破,不是终于见到总缓底页整页。
而是第一次从白校旧复验房后门,坐实了一件事:
那本替整题记底数、记缓数、记外转数的总缓底页,到今天还活着。
而接下来真正该狠狠逼出来的,就不只是“三格同题”。
而是:
这总缓底页上,到底把许白临他们这三格,算成了哪一道旧题的底数。
更狠的是,那老人说“后门只认底数,不认整名”时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这说明这套活法在他身上已不是偶然碰过的旧事,而是早练进骨头里的规矩。
无论背后是底页活得太久,还是今天仍有人逼着后门这层旧手一遍遍照旧去记,都足够说明顾瘸签这回摸到的不是残册影子。
而是真正还在记活数的旧总账。
只要总账没死,第七题这套壳就不只是回忆。
它还在今天的制度缝里继续喘气。
这也意味着,顾瘸签他们接下来要翻的,不只是旧纸旧灰。
而是今天还在被人照着走的活账结构。
只要这账还能改,后头就还站着人。
老人方才那句“只认底数,不认整名”还压在灰廊里,像一条走熟了很多年的旧规矩。
沈砚舟听着风从后门钻过去,心里已经很清楚。
灰廊一日不空,总缓底页就还活在今天。
而他们明早再来时,先要看的,也不会只是门。
是这条灰廊上,还有谁比风更早一步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