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去旧晒档的人更多了。
值婆没去。
老妪也没动。
可顾瘸签、沈砚舟、陆照微、秦墨娘、闻照庭、闻既明和白痕耳都到了。
因为谁都清楚,昨夜认出来的是页角。
今夜若再往里走,便可能真碰到整题的第一道硬骨头。
旧晒档后巷比昨夜更静。
静得连木架底那点积灰都像不肯乱。
顾瘸签没急着撬。
他先让沈砚舟把那张昨夜塞进木缝的边册脚重新卡回原处。
卡稳后,再让闻照庭去认木架下另外几道更短、更暗的缝。
闻照庭趴得极低。
低到半边脸几乎贴着地。
看了足有半盏茶,才抬头:
“不是一缝一角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陆照微道。
“这底下像三道短缝连着一块长槽。”闻照庭道,“昨夜那女人补的,只是最外那道短缝。其余两道更里,也有旧磨线,只是被人后来抹过。”
三道短缝。
长槽。
这与昨日后胶里蒸出来的三格并压,狠狠扣上了。
顾瘸签这才点头。
“开最外,不动最里。”
秦墨娘用薄铁片一寸寸试。
试到第三回,最外那道短缝底下果然轻轻一松。
松出来的不是整页。
是半截极薄的木压片。
木压片一抽,底下立刻露出一条比纸更灰、更硬的旧页边。
页边没字。
只有一小道被反复擦压出来的细格痕。
沈砚舟伸手去摸,指腹才一碰,便觉出不对。
“不是复验页纸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闻既明问。
“更像外转格纸。”秦墨娘接道,“复验页底更韧。这个更脆,更干,像专门用来做分转、挂角、不进整册的小格纸。”
也就是说,旧晒档底下并不是单纯藏着一张复验页。
而是在复验页外头,又罩了一层外转缓格。
一层页。
一层格。
难怪那女人昨夜急着补角。
她护的不只是旧页不裂。
还护着外头那层替整页遮风的缓格不塌。
顾瘸签把木压片翻过来。
背面竟有一点几乎磨平的旧墨。
闻照庭借灯斜看,认出两个字边:
`外`
`转`
白痕耳当场骂了一句低声脏话。
“她昨夜自己说的,果然全是真的。”
旧复验、旧代接、旧外转。
这三层不是她临时护词。
是真正一层压一层罩在同一道旧题外头的壳。
沈砚舟盯着那两个几乎磨没的字,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寒。
有人当年为了护这一题,竟把复验页、代接壳、外转格分开藏在不同层里。
外人要追,先追到白壳。
再追到边册。
再追到外转缓格。
最后才可能碰见旧复验页。
一步慢一步。
一步也不能错。
错一层,便会把外壳当成真心。
陆照微没有等人把这层意思讲穿,直接问:
“格上有没有数?”
顾瘸签把那截外转格纸抬起一线。
格纸最里那一头,果然压着三道极小的空框。
第一框边缘磨损最重。
第二框更淡。
第三框几乎整片被人用旧灰搓过,只剩一个像钩又像横的短角。
“三格齐了。”闻既明低声道。
“可还是没名。”陆照微皱眉。
“有时候没名比有名更狠。”顾瘸签道,“这说明这些壳当年被压进来时,就已不许它们整名并列。”
“那怎么认?”
秦墨娘把外转格纸再往外抽半寸。
这一抽,最下头竟带出一点极薄的黄边。
黄边不是纸。
更像一枚夹在格底下的小题签角。
众人全屏住了气。
沈砚舟拿镊子一点点夹出来。
夹出来后,黄边上只有四个极短的旧笔字:
`先缓外转`
就这四个字,已足够把整章往前狠狠推一大步。
因为它不是结果。
是规矩。
说明当年这三格白壳被压进旧晒档底前,曾先有一道明确的做法:
先缓。
再外转。
不先裂。
不先进正复验。
白痕耳吸了一口冷气:
“这不是普通藏页。”
“这是有人专门替这三格白壳开了一条先缓外转的活路。”
“不止活路。”顾瘸签道,“更像预先写好的退路。”
这句话一落,沈砚舟便立刻明白了。
一旦正复验真要翻下去、真要裂开去、真要把整题拖到明面上,负责这层壳的人便能先把三格白壳外转。
转出去。
拆开。
挂成代接。
最后再让外头只看见许白临这种最露脸的一格。
整题便还能继续活。
“你爹当年若真追到这里。”秦墨娘忽然道,“他多半看见的也不是整页。”
“他最先看见的,可能就是这种外转缓格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
因为这太像父亲会碰上的局了。
你以为自己快抓到真页。
结果摸到的,还是别人提前设好的缓格。
但这回不同。
这回他们是顺着白骨笔逼回来的。
不是被人临时扔出来的假角。
顾瘸签最终收起那枚题签黄边和半截外转格纸。
“明夜前,不再开第二格。”
“为什么?”闻既明问。
“因为只要一开第二格,补角那只手和后头押题那只手都会知道,我们已认到三格同题。”顾瘸签道,“到那时,整条外转路立刻就要换口。”
“那现在够了吗?”
“够把问法再往上抬一层。”顾瘸签看向沈砚舟,“从‘不止一张白壳’,抬到‘为什么这三张都要先缓外转’。”
沈砚舟点头。
他知道,第446章真正吐出来的,不只是又一件旧物。
而是一句足以把整条旧路性质狠狠改掉的旧规矩:
先缓外转。
这四个字一旦坐实,整件事的脸便彻底变了。
从前还能说是旧案后来被人顺手遮一遮。
现在却只能认:从这题落下去那天起,就已有人预备好了将来该怎么拖、怎么斜、怎么把最外那格先推出去挨看。
沈砚舟想到这里,反倒把心口那股急劲再压了一层。
既然这是预先写好的退路,那别处就一定还留着同样的脚印。
只要继续往下翻,迟早能翻到那只最早写下“先缓外转”的手。
而那只手,多半比今天这些补角手、缓认手都更靠里。
越靠里,便越说明这条路不是后来才坏。
是从起手时就被人算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