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没到辰正,旧纸铺里便起了火汽。
不是失火。
是秦墨娘把昨夜从晒档木缝里带回来的那一点后胶皮,隔着小铜盏慢慢蒸。
沈砚舟站在一边,眼睛一刻没挪。
他知道,这种胶若真是复验页后胶,蒸出来的就不只是旧味。
还可能有当年贴页时,一并被封在胶底下的细灰、细粉、细纸毛。
那往往比整张页上的字更真。
秦墨娘蒸得很慢。
蒸到第三回,铜盏边上终于浮出一小圈很淡的白膜。
她拿黑纸轻轻一压,白膜竟分成了两层。
一层偏灰。
一层偏白。
“两次贴过。”她只说了一句。
闻既明先愣了一下:
“两次贴过?”
“同一个页角,至少被两次不同年月的人重新压过。”秦墨娘道,“旧灰那层更早。白膜这层更近。也就是说,这页不是当年藏好就没动过。是后来又有人来替它补过一次角。”
沈砚舟心里立刻一紧。
女人手里的白骨笔,只是今天这一层。
可在她之前,早有人也在护这页。
这便说明,这张旧复验页不是最近才重新被人拾起来的。
它这些年一直在被续。
顾瘸签没急着接这话。
他只让秦墨娘把那两层白膜再压近一线。
压近之后,偏白那层边缘竟显出三个极细极短的断印。
不像字。
更像某种格口被长期压住后,在胶底留出来的边痕。
闻照庭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
“不是一角一格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陆照微道。
“这页角后头压过的不止一格。”他说,“像至少三格并列。只是后来最外两格被人磨淡了,只剩中间这一格还勉强顶着。”
三格。
这一下,屋里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。
若真是三格并列,那便不是单护一张白壳。
而是这页复验底下,本来就挂着不止一张。
“许白临只是其中一格?”白痕耳低声问。
“多半。”顾瘸签道。
这句一落,沈砚舟胸口那口气都像被人狠狠往里摁了一把。
他一路追到今天,虽然早知许白临可能不是最后那只手。
可他心里仍多少存着一层念头:
就算不是最后,至少也该是这条路最先要救、最先要藏、最先要护的那个壳。
如今三格一出,连这层也碎了。
许白临甚至未必是唯一。
他更可能只是复验旧页底下,被人一起缓着、一起挂着、一起拿来给更大旧账挡裂的其中一张白壳。
“能不能认出另外两格是什么?”沈砚舟问。
秦墨娘摇头。
“胶底只会认压,不会认整名。”
“那这三格还有什么用?”
顾瘸签接了过去:
“用在问法。”
“怎么问?”
“以后谁再想把许白临单独推出来当全部答案,我们便能先问他一句:既然只是一张,为什么页角后头压出三格?”
这便是旧见证手最狠的地方。
他从不急着先证明第二张是谁。
他先用第一道实证,把别人最稳那句“就这一张”的路狠狠堵死。
陆照微也听明白了。
“所以接下来,不是急着找第二张白壳。”
“是先认:这三格为什么当年会被并压在同一页复验角下。”
“对。”顾瘸签道,“能并压,说明它们犯的、挡的、替的,多半是同一题。”
同一题。
这个词第一次被说出来时,屋里竟比听见“三格”时还静。
因为它把事情又往上狠狠推了一层。
不是三个人。
不是三张壳。
而是一道共同压着他们的题。
闻照庭想了片刻,忽然去翻昨日那张空白边册脚。
纸脚背后,女人按平时留下的白骨笔侧灰还在。
他把那点侧灰斜着对灯一看,低低吐出一句:
“她昨夜按角时,不是完全顺纸纹。”
“那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她心里急。”闻照庭道,“她不是来做常规工。她是听见‘旧线谁画’后,被逼着赶来补那一格。”
“只补一格?”沈砚舟问。
“不。”闻照庭抬头,“她想补的是整题。只是手上能碰到的,只有这一角。”
这句话像一下子把众人的视线又从纸角拖回了更大的地方。
三格并压。
一角先补。
不是因为许白临最重要。
而是因为这一角一裂,后头整题都可能松。
秦墨娘把蒸开的后胶皮重新扣进黑纸包里。
“若真是并压三格,那旧晒档后头多半不止一个角口。”她道,“昨夜那女人补的是最外这格。其余两格,很可能已被人压到更里、更干、更不肯露的地方。”
白痕耳脸色发沉:
“这就解释得通了。为什么借白层当年总有人说,许白临这张壳不能整看,只能斜认。”
“因为他根本不是整页中心。”
“只是最先露给外人看的那一格。”
沈砚舟听到这里,心里那点旧火反倒烧得更稳了。
许白临不是整题。
那便更说明,父亲当年追到这一步后,真正想翻开的,也绝不会只是许白临一个名字。
他想翻的是压住这三格、叫它们多年不裂的同一道旧复验题。
顾瘸签最后拍板:
“今晚不先碰白骨笔女人。”
“先去旧晒档,认另外两格有没有活口。”
“若认到三格齐影,这条路便不再是‘许白临还活不活在册角里’。”
“而是‘这一整题,到底压着哪三张白壳,替哪笔旧账一起缓着’。”
沈砚舟把那句“三张白壳”记进了心里。
他终于明白,许白临这张白壳为什么总被人半推半让地摆在最外头。
外人只要盯住这一张,后面另外两格就还能缩回去。
顾瘸签不急着猜第二张、第三张是谁,也正因为名字现在还不值钱。
先把“外一不是整题”这口钉死,后头那两格才跑不掉。
到那时,谁还想拿最外这张白壳把整题说完,谁就得先把另外两格这些年为什么也要跟着缓,一并讲清。
闻既明听到这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前些年那些只肯斜着认、不肯整着讲的人,总像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半寸。
他们怕的,从来不止许白临这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