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过三刻,血杀总舵的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。
赵无血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他捏着那枚新刻的“断头帮”令牌,指节发白。陈七更沉不住气,干瘦身子在太师椅里动了动,像屁股底下长了针。
“申时,是他不把咱们放眼里。”赵无血声音压得低,却压不住火,“还是……王府那边,变了卦?”
陈七不答,只盯着窗外。街对面,几个王府暗哨的衣角在风里一闪而过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:怕。
怕王爷变卦。
怕自己成了下一个“废棋”。
更怕……那把斧头。
“走。”赵无血起身,红袍一甩,“拜山拜不到,就拜到正主跟前去。总不能让咱们俩在这干耗着,让玉城底下笑话。”
——
王府正厅,比血杀总舵阴冷十倍。
没让座,没上茶。玉王坐在上首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咔啦,咔啦,每响一声,赵无血和陈七的脊梁骨就往下塌一分。
“王爷。”赵无血躬着身,笑比哭难看,“八八六一……李缸兄弟,迟迟未至。我等恐误了王爷的布局,特来请个示下。”
玉王眼皮都没抬,继续盘核桃:“他没去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属下……不知。”赵无血喉头滚了滚,“可需我二人再去‘请’?哪怕绑,也定把人给王爷请来。”
“啪。”
一颗核桃被捏裂了。
不是崩,是碎,细碎的渣从玉王指缝漏下去。厅里静得能听见陈七的牙关打颤。
“请?”玉王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来,像两把钝刀子慢慢蹭过皮肉,“你们拿什么请?拿血杀的刀,还是海沙的链子?昨天他砍一百人,你们在哪儿看戏?今天要立山头,你们想当催命鬼?”
赵无血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膝盖砸在青砖上,一声闷响。陈七也跟着跪,额头贴地。
“属下不敢!”
“不敢?”玉王冷笑,把另一颗完整的核桃在掌心掂了掂,“他现在在偏院,晒太阳,吃包子,让丫鬟捶腿。你们跑来跟我说‘不敢’?他敢捏碎我给的牌,敢骂‘劳什子帮主’,你们倒是不敢打扰他?”
厅外起风了,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,像催命。
玉王把那颗核桃轻轻放在案上,声音忽然平了下去,平得让人发毛:
“听着。李缸不是你们要‘扶’的傀儡,也不是拿来凑数的三流货色。他是把斧头——斧头要干什么?劈柴。劈完了,往墙角一扔,沾着血,晾着。你们非要把它请上供桌,天天擦,天天拜,那叫糟蹋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两人身前,影子把两人完全罩住。
“断头帮,不用立了。”
赵无血猛地抬头,脸都白了。
“吓着了?”玉王俯视着他,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改个名。叫‘揽船帮’。”
“揽……船?”
“对。管码头,看粮仓,收过路钱,别掺别的。人,我给配几个懂账的,你们各抽一成,当是辛苦费。”玉王慢悠悠转回主位,重新坐下,“至于李缸——他不当帮主,当供奉。你们俩,是他上差。有事,你们递话,他接不接,随他。他接了,你们给钱,给粮,给肉。他不接,你们咬碎牙也得自己扛。”
“那……若他一直不接呢?”陈七忍不住颤声问。
玉王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这次是真有点笑意:“那最好。说明玉城太太平平,没仗打,没血见。你们俩,也能多活几年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轻得像叹息:
“别去惹他。真惹急了,我那马车夫,还得再擦一次血。”
——
两人几乎是爬出正厅的。
府门外,夕阳如血。赵无血扶着石狮子干呕,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一股子酸水往上涌。陈七靠在墙上,发现后背的衣衫全湿透了,冰凉地贴在脊梁上。
“揽……船帮……”赵无血喃喃,红袍被汗浸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,“供奉……我俩是他上差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昨夜码头,那双金色的、像野兽盯着肉的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陈七哑着嗓子拉他,“先去给‘供奉爷’……送这个月的肉和银子。顺便,把码头那三成账,划到‘揽船’名下。”
“送?”赵无血惨笑,“直接搁偏院门口?磕头么?”
“磕轻点。”陈七望着王府紧闭的黑门,“别吵醒他晒太阳。”
两人踉跄着上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路,像碾在他们心口上。
——
偏院。
李缸刚睡醒一觉,丫鬟小翠正给他捏肩。他眯着眼,听见墙外有马车停下的动静,还有重物搁地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啥?”他懒洋洋问。
小翠探头看了一眼,回来低声道:“是血杀帮和海沙帮的人,留了两大箱银子,一筐酱牛肉,还有……一块新木牌,上头写‘揽船供奉’。”
李缸“哦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面朝墙:“放那吧。牛肉给我切盘,银子你俩分了打簪子。”
小翠愣了愣:“那……那牌子?”
“垫桌脚。”李缸把被子拉过头顶,闷声道,“再吵,连包子也不给你吃了。”
院外,赵无血和陈七在马车里,听见里头隐约一句“垫桌脚”,对视一眼,同时闭眼,开始默念往生咒。
玉城的天,算是真换了。
只是这把斧头,连刃都没出鞘,就悬在了所有人头顶。
李缸的日子,像院里那口老缸里的水,纹丝不动。醒,吃,练斧,晒背,睡。偶尔有府里的小太监来送银子送肉,他眼皮都懒得抬,指指墙角那堆“垫桌脚”的破牌子,人就把东西放下跑了。
这三个月,他没出过王府偏院一步。
可那柄三十斤的战斧,在他手里,却一天比一天“轻”。
起初挥完三千式,膀子要酸两天;后来一千式,只微微发热;再后来,斧风能把院里落花整朵整朵地削成两半,却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。七式杀招,早刻进了骨髓,闭着眼,斧刃走的都是昨夜梦里劈过的位置。
他甚至觉得,不是自己在练斧,是斧在顺着他的气走。
这日午后,日头正好,李缸照旧开练。
第七式,“回马望月”——本是反身横斩,取身后之敌头颅。他气沉丹田,那缕《归元功》的气流顺脊骨一冲,贯入臂膀,斧头顺势旋出。
“呼——”
不对。
往日那种沉甸甸的拉扯感,这次没了。斧头轻飘飘地飞旋出去,快得连他自己的眼睛都追不上。他下意识加了把劲,想把势子收住——
“咔嚓!!”
一声脆响,不像劈肉,倒像劈了干透的老牛角。
战斧拦腰断成两截。前半截斧头带着残余的劲道,像一颗黑色流星,直接轰在偏院西墙的青砖上。
“轰——!”
半堵墙塌了。
砖石混着墙灰炸开,烟尘冲起,把几枝探进来的槐花枝一并绞碎。断掉的斧头嵌在墙垛里,还在嗡嗡震。
整个院子,死寂。
李缸赤着上身,保持着旋身的姿势,空握着半截斧柄,愣在原地。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秃柄,又看看那面塌了的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丝……茫然。
好像,是太用力了?
“啊——!!”
尖叫是从廊下炸开的。
小翠和另一个丫鬟春桃原本正蹲在石阶边剥豆子,这会儿双双瘫坐在地,脸白得像刚刷过粉。小翠手里的豆荚撒了一地,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指着那面墙,又指李缸空落落的手,眼泪直接飙出来:“断、断了……墙也……爷您、您没伤着吧?!要不要叫大夫?!还是叫侍卫?!王爷会不会砍我们?!”
她语无伦次,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,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自己被拖出去杖毙的全流程。
春桃更惨,直接捂着嘴干呕,被刚才那股纯粹的破坏力吓得失禁,裙摆湿了一小片也不敢动。
李缸这才回神。他瞅了瞅俩丫头,又瞅了瞅墙窟窿外头露出的街景——几个路过的王府杂役也吓傻了,正疯跑着报信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半截连着斧柄的残铁,掂了掂,随手扔在石桌上。然后走到墙边,把嵌在砖里的斧头前半截抠出来,两截一对,断口平整得像被刀削的。
“还行。”他嘟囔一句,意思是这铁打得还挺硬,没崩成渣。
他转身,走到抖成筛子的小翠面前,蹲下。
小翠一闭眼,等死。
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伸过来,不是打,是拍了拍她头顶,像拍一条受惊的狗:“哭啥。墙塌了,你俩挖土补。银子没了,我这儿有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,塞她冰凉的手里,“买点红的吃,压惊。”
又看向春桃,指了指她湿了的裙角:“去换身。别熏着院里。”
俩丫鬟愣愣地,眼泪挂在脸上,没掉下来。
李缸已经走回石桌,拿起那半截《归元功》残纸,对着墙窟窿透进来的光,看了起来。呼吸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节奏,白气从鼻端喷出,和往日没两样。
只是他搭在桌沿的右手,无意识地,在模仿刚才那一式的弧度——空握着,一旋,一斩。
墙外,脚步声乱响。
是王府的侍卫统领带着人冲来了,隔着塌了的墙,看见的是:李缸光膀子晒太阳,丫鬟在哭,一地碎砖,半截断斧。
“八、八八六一爷……这……”
“旧了,断了。”李缸头也不回,“跟你们王爷说,换把重点的。再掺点好铁,别下次连我也飞出去。”
侍卫统领咽了口唾沫,看了一眼那深嵌在墙里的斧印,头皮发麻,只回了一个字:“是!”
等他们退走,李缸才从石桌底下抽出一块新肉,是早上送来的后腿,足有五斤。他拔出断头刀,开始切。
刀锋入肉,滋滋有声。
小翠哆嗦着爬起来,捡豆荚,捡着捡着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,哭变成了笑,又赶紧捂住嘴,继续抖着捡。
春桃换了裙子回来,默默生火,烧水,给爷炖肉。
李缸切完肉,拿起一块生肉塞嘴里嚼着,看向墙窟窿外头——玉城的天,还是灰的。但他忽然觉得,这斧头断了,好像也不坏。
至少,他知道自己,比三个月前,又沉了三十斤。
侍卫统领跪得笔直,额角还沾着偏院带出来的墙灰,声音压得低而稳:
“王爷,李缸练功时,斧头断了。半截飞出去,把西墙砸穿了窟窿。他让带话,要一柄更重的。”
书房里没点灯,玉王坐在窗边,手里那串从不离身的黑檀佛珠停了转动。
静。
只有窗外老槐树新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好半晌,才听见一声很轻的“哦”,像叹气,又像终于等到某颗棋子落了位。
玉王转着佛珠,没回头:“墙都穿了……那是有了‘先锋’的实力了啊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惋惜的东西,“三十斤才撑三个月,这胃口,比当年他外公还凶。”
统领一愣:“外公?”
“罢了。”玉王摆手,打断,声音沉下来,“去找尘儿。我记得他外公家——老镇北侯那儿,有对凤翅鎏金锤,当年是陪着屠过草原王庭的。单锤重一百三十五斤,就那一柄吧,先给他耍着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,昏光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映着一点冷亮:“跟库房说一声,把锤头那对翅子给我磨圆了,别太张扬。再配个黑牛皮柄,要他握得惯的粗细。”
“是!”统领领命,刚要退。
“慢着。”玉王又开口,这次更慢,“锤到了他手里,你让尘儿去说一句话——就一句。”
“王爷请示下。”
玉王看着窗外那堵塌了又草草垒起一截的墙的方向,一字一字:
“告诉他,斧头断了,能接。人断了,接不回。让他省着点用。”
统领一个激灵,低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——
半个时辰后,玉尘在演武场接到信。
他听完,没去库房,先回了趟自己卧房。从床底拖出一只黑漆长匣,三道铜锁,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三圈才开。
匣里没有金玉,只有一柄蒙尘的重兵。锤头巨大,凤翅张扬如鹰喙,通体暗青,锤顶还留着一道陈年崩口——是当年镇北侯一锤砸碎草原大祭司金冠留下的。
玉尘伸手,拂去灰。
一百三十五斤。寻常二流武者,提都提不动。
他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抬手把锤头上那对尖锐的鎏金翅,用随身的匕首慢慢磨圆、磨钝。铁屑落下来,像极细的沙。
“斧头断了,能接……”他低声念着父亲的话,把锤递给等候的匠人包柄,“人断了,接不回。”
匠人捧着锤走后,玉尘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轻声补完后半句:
“可若连人都舍不得断,这玉城……早晚得塌。”
——
偏院,李缸刚啃完第二块生肉,就听见院门又被推开。
这次进来的不是侍卫,是玉尘本人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哑奴,抬着一具用黑油布裹着的长条家伙,往地上一放,油布一掀。
一抹暗青的凶光,在夕阳里跳了一下。
李缸的瞳孔,跟着跳了跳。
锤。不是斧。大得离谱,沉得离谱。锤颈缠着新皮绳,锤头圆钝,却透着股把“杀”字磨进骨子里的旧气。
“我外公的玩意儿。”玉尘拍了拍锤柄,“一百三十五斤。够你砸墙玩一阵子了。”
李缸没说话,走过去,单手握住皮柄。
臂膀一沉。
不是轻,是实。是那种从地心拽上来的、不容置疑的实。他手腕一抖,锤头在空中划了半圈,风声闷得像远处滚过的雷,没半点尖啸。
“好铁。”他只说了俩字。
“我爹让我带句话。”玉尘看着他试锤,语气随意,“斧头断了,能接。人断了,接不回。”
李缸拎着锤,又抡了一记虚劈。锤风把脚边一丛野草齐根压断,草叶贴着地面滑出去三尺。
他停下,回头看玉尘,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,可眼底那点金,沉得像压了块铁:
“我只有一条命。接不接,都是它。”
“行。”玉尘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了下,没回头,“对了,这玩意儿叫锤。你以后练的,就别叫七杀斧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飘回来:
“叫‘七杀锤’吧。听着,更像个活人该使的。”
院门合上。
李缸站在原地,一百三十五斤的重锤垂在身侧,地面被他脚掌微微压出两道浅印。夕阳从墙窟窿照进来,正打在锤头那道旧崩口上,像一滴干涸了二十年的血。
他忽然咧嘴,冲着那光,把锤往肩上一扛。
“七杀锤……也行。”
墙外,玉城晚钟响了。
锤头还压在肩上,李缸歪了歪头,看向正蹲在灶边添火的两个丫头。
“钟。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点哑,像刚从一场很沉的梦里被拽出来,“天天这时候,当——当——的,哪来的?”
春桃往火里塞了把柴,被烟呛得眯起眼,顺口就答:“回爷,是城西慈恩寺的晚钟呗。每天申末酉初敲,敲完街面就落锁了,巡夜的也该出摊了……爷您头三月刚来那会儿,不是天天睡得跟死猪似的,钟响八遍都没醒,小翠还拿银针试过您鼻孔来着。”
“你才试鼻孔!”小翠红着脸,端着刚炖好的肉锅走过来,听见这话,脚下一跺,锅沿差点磕着李缸的膝盖,“是慈恩寺的老方丈,说敲钟是为城里的活人安魂,给死人指路。玉城这地界,水鬼多,码头淹死的、帮派拼掉扔江里的,一年不知多少,没钟引着,怕他们摸错门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,抬眼一看——
李缸没听她后面那堆话。
他扛着那一百三十五斤的锤,就那么站着,侧耳朝着城西的方向。钟声余韵早散了,可他像是还能听见。夕阳从墙窟窿斜照进来,把他半边脸镀成暗金色,另半边陷在锤头投下的阴影里。
“给死人指路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不是问,是嚼这几个字。
然后嗤笑一声。
“路早断了。”他说,“还指个屁。”
他也没放下锤,就那么扛着,走到院里那口老缸边,一屁股坐缸沿上,冲小翠抬抬下巴:“肉,撕块肥的。不进锅,就那块后臀尖。”
小翠愣了下,乖乖拿筷子从锅里夹出块滚烫的肥膘,吹了吹,递过去。李缸张嘴接住,烫得嘶哈吸气,却嚼得满嘴油光。油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锤柄缠的皮绳上,慢慢渗进去。
“以后钟响,就叫我一声。”他又开口,这次是对春桃,“省得我睡死,错过好肉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春桃迷糊地应,和妹妹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懵:爷这是……听上钟了?
城外,慈恩寺最后一声晚钟的余音,正飘过运河,掠过海沙帮的盐堆,擦过血杀帮新挂的灯笼,落进那面塌了又补的墙里。
李缸嚼完那口肥膘,把骨头吐在脚边。
锤很沉,肉很香,钟声很远。
他忽然觉得,这玉城,好像也没北方荒野那么空。
“再给爷温一壶酒。”他拍拍锤柄,像拍老伙计的背,“今晚,试试这铁疙瘩能不能砸开个新窟窿。”
墙外,巡夜的梆子,已经有人提前敲了第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