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峰的日子比苏衍想象的还要清净——清静到近乎荒凉。
全峰上下连首座周寒山在内一共六个人:周寒山,两个入门一两年的老弟子,加上这一批新分来的三个新人。那两个老弟子一个叫姜小满,圆脸矮个子,嘴碎但心眼不坏;另一个叫陈朴,沉默寡言,常年抱着一卷功法在屋檐下打瞌睡。三个新人除了苏衍,还有一对从中部小城来的孪生兄弟,姓方,一个叫方岩一个叫方垒,资质平平但胜在踏实。
入门第二天,周寒山把一卷泛黄的竹简扔给苏衍。
"苍梧宗入门功法,《引灵经》。不认字的问姜小满。"他说完就打了个哈欠,回屋补觉去了。
苏衍坐在石坪边的老松下展开竹简。功法不长,通篇约两千字,讲的是如何感应天地灵气、以意念引导灵气入体、沿经脉流转洗淬肉身的基本法门。文字古拙但不算晦涩,苏衍自记事起就跟着老药翁读《百草灵录》,认字不成问题。
他盘膝而坐,按照竹简上的方法闭目调息。
感应灵气——这一步不难。苍梧山脉灵气充沛,即便落霞峰地处偏僻、灵脉稀薄,也比落星镇浓了百倍。苏衍很快感觉到了那些游荡在空气中的灵气,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周身流淌。
引导灵气入体——这一步也不难。灵气顺着他的呼吸渗入毛孔,涌入经脉。
然后问题来了。
灵气进入经脉后,像水倒入了沙地——消失了。
不是流失,是被吞了。左腕的暗纹在灵气入体的瞬间微微一亮,混沌灵体本能地苏醒,像一只久饿的兽闻到了血腥气。灵气被暗纹吸纳,沿经脉流向左腕,在暗紫色纹路中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引灵。入体。吞噬。消失。
没有洗淬肉身,没有凝练灵力,没有任何转化。
苏衍睁开眼。石坪上的日影只移了一寸——他调息了不到半柱香,丹田里却空空如也,像往无底洞里倒水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结果一样。
第三次。一样。
第四次时他换了个思路——不按《引灵经》的方法从全身经脉吸纳灵气,而是只用右手单臂引入,刻意将灵气引导至远离左腕的右臂经脉流转。暗纹依旧亮了——混沌灵体不受距离限制,像一张从体内深处张开的网,不管灵气走哪条经脉,都被它截住了。
苏衍闭着眼,坐在松下。日影从脚边挪到了膝头。
他想起老药翁碾药时说过的话:"不是每一味药都对症。方子不对,再好的药也是白吃。"
《引灵经》是对症的方子——对普通灵根的修士而言。但他的灵体不普通。混沌灵体像一个黑洞,灵气进去就没了。常规功法的路子在他体内走不通。
那就不走常规路子。
苏衍开始回溯。在落星镇测灵时,灵引石碎裂——混沌灵体不受控地涌出,将灵引石的灵气冲垮。在试炼第一关,他用意念压制暗纹,只放出一丝灵气——混沌灵体可以控制释放量。在照心镜的幻境中,混沌汪洋与玉佩白光碰撞——混沌之力可以被另一种力量介入和打断。
这些经历指向一个结论:混沌灵体不是只会吞噬,它也可以释放。问题在于他一直在试图把灵气"灌进去",而灌进去的灵气都被吞了。
如果他反过来呢?
不把灵气灌入经脉,而是让混沌灵体先吞噬灵气——然后从暗纹中把灵气"抽"出来?
苏衍的指尖微微发麻。这个想法像一根火柴,擦亮了他脑海中的某个暗角。
他重新闭目调息。这一次不再按《引灵经》引导灵气运转经脉,而是放任灵气自然涌入——让混沌灵体尽情吞噬。灵气如溪流汇入暗纹,暗紫色的光在腕上亮起来,比之前更盛。左腕的暗纹像一条饱饮的蛇,鳞片微张,发出满足的微光。
然后苏衍做了一件《引灵经》上没有的事。
他像在试炼第一关压制暗纹那样,用意念反过来——不是压住暗纹不让它释放,而是压住暗纹让它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。
暗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蛇,被迫反吐出咽下去的猎物。一丝灵气从暗纹中被挤出来,沿着经脉倒流回丹田。那丝灵气变了——不再是纯净的天地灵气,而是裹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,像清泉里滴了一滴墨汁。
但它能用了。
那丝灵气流入丹田时,苏衍感到小腹深处微微一暖——那是灵力在丹田中凝存的感觉。虽然只有一丝,微弱得像萤火,但它确实存在,确实在他的丹田里扎了根。
苏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睁开眼时,日影已经从膝头移到了身后。他调息了大半个下午。左腕暗纹安静下来,倦怠地伏着。丹田里有一缕极细的灵力,暗紫色的,像一根刚发芽的草。
这是别人走了一个时辰的路,他却用了一个下午。慢——极慢。但他走通了。
接下来几天,苏衍白天跟随周寒山学一些宗门规矩和基础剑术——周寒山教剑时倒是比平时精神些,虽然招式朴素,但每一剑都干净利落,看得出底子不差。晚上苏衍独自在松下修炼,反复摸索混沌灵体吞噬-反吐的法子。
几天下来,他找到了几个规律:
第一,混沌灵体吞噬灵气的速度远快于普通修士吸纳灵气。这意味着他的"吸纳量"其实很大——只是全被暗纹截了胡。
第二,从暗纹中抽取灵气需要极精确的意念控制。力度大了,暗纹会像弹簧一样反弹,灵气全散;力度小了,根本挤不出来。像一个阀门,开大了泄洪,开小了滴不出水。苏衍碾了十来年药,手腕的精细控制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——他碾药时"手腕要匀、力道要沉"的肌肉记忆,恰好能用于控制暗纹的释放。
第三,被混沌灵体"过手"的灵气带了暗紫色——这意味着他的灵力本质上与普通修士不同。别人是清灵之气,他是混着混沌之力的灵气。这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时,苏衍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"重量"——它比普通灵力更沉,更厚,像水银与水的区别。
苏衍把这些发现逐一记在心里。他没有写下来——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这些关于混沌灵体的信息一旦被人看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
落星镇的周勉已经被他吓跑了一次。他不想在苍梧宗重演。
楚瑶偶尔会来看他。灵汐峰在苍梧山脉东侧,到落霞峰要翻两道山梁,走小半个时辰。她第一次来时被落霞峰的破败震住了——"这地方能住人?"但很快她就接受了,还给苏衍带了一包灵汐峰的茶点,说是入门功法修习间隙练手做的。
"你修炼得怎么样了?"楚瑶坐在石坪边看他练剑。
"还行。"苏衍说。他不会告诉她真相。
楚瑶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她已经习惯了苏衍这种"还行"式的回答——不是搪塞,是他确实不太会描述自己的状态。就像在荒野上同行那七八天,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累了还是饿了,但她递过去的东西他会接。
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里苏衍的修炼进展可以用四个字概括:龟速爬行。别人三天凝出丹田灵力,他用了五天。别人半月引灵境入门,他丹田里的灵力还细如游丝。但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现象——他的灵力虽然少,却极为凝炼。那缕带暗紫色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时,密度远超同阶修士。
苏衍自己没觉得什么,但周寒山看出了端倪。
有一天傍晚,周寒山路过松树下,看到苏衍盘膝修炼时周身灵气涌动的模式——不像是引灵入体,倒像是灵气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三息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"苏衍。"他叫了一声。
苏衍睁眼。
"你练《引灵经》……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?"
苏衍想了想,答道:"灵气入体后运转较慢。丹田凝聚灵力的速度也不快。"
"慢到什么程度?"
"别人三天做到的,我用了五天。"
周寒山"嗯"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:"慢不怕。苍梧宗不差你这几个月。别为了图快乱改功法。"
苏衍应了一声。他没说自己在练的已经不是《引灵经》了。
周寒山走后,苏衍低头看了一眼左腕。暗纹安安静静,像一条睡着的小蛇。丹田里那缕暗紫色灵力缓缓流转,比半月前粗了一圈——依然很细,但不再是游丝了,有了根。
落霞峰的暮色像旧药的汤色,昏黄而苦涩。苏衍坐在松下,看着远处苍云峰方向的灯火。那里是裴渊所在的地方,灵脉最盛、资源最优的主峰。
他想起了外门小考的事。姜小满说每三个月有一次外门小考,各峰弟子同台较量,表现好者可获得宗门额外资源。下一次小考在十天之后。
苏衍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想去争什么。但丹田里那缕暗紫色的灵力在微微跳动——不是他主动催动的,是它自己。
像一个孩子,在问:我到底行不行?
苏衍闭上眼,继续修炼。
行不行,十天后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