琅烈走得轻快又滚烫。
少年人的欢喜藏不住。哪怕他刻意压着脚步,绷直的脊背、压不住的眼底亮意,还是把所有心思都泄露干净了。
走出安抚室,他几乎是跑着去的军部公共终端区。联邦雄性的追随备案不是口头玩笑。
一旦录入系统、提交公示,就会在联邦全网信息库永久标记——自愿归属,预备非单身,退出全民雌性匹配序列。这对还处在“考察期”的他来说,是赌上全部尊严和未来的孤勇。
终端蓝光亮起。他指尖利落地确认提交。
【战士琅烈,A级战力,自愿报备:归入云舒女士私人预备追随序列。自此注销公共匹配权限,终身不可逆,自愿放弃联邦公有择偶资源。】
系统公示悄然跳出来,在基地年轻战士圈层里炸开细碎波澜。有人艳羡,有人咂舌,有人酸溜溜地说一句“疯了吧”。琅烈全都没听见。他攥着光脑,反复划着那条系统确认回执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她说考察期,他算是真的考上了。
安抚室里重归安静。
云舒坐在椅子上,指尖捏了捏掌心那枚银白心形方块。冰凉的金属抵着指腹,那串积分数字还悬在光脑页面顶端,明晃晃的,像在替某个少年把一颗心摊开给她看。
衣袋里,银白小兔子轻轻拱了拱布料。梦庄的声音顺着意识漫进来,轻得像一根羽毛。
【主人,他很勇敢。】
云舒没应声。
梦庄又说了一句,尾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:“能光明正大地报备归属,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到您手上。这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人,不多。”
云舒垂下眼。指尖隔着布料,轻轻揉了揉小兔子的头顶。
“幸运的是我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这些世界走过来,真心待她的人不多。她一开始只把这些小世界当成任务,来去随意。可那些热烈到近乎灼人的感情是真的,浓烈到要不是系统替她压着情绪、这一世接一世地垒厚灵魂,她或许真的会疯。
梦庄安静下来。毛茸茸的耳朵温顺地耷拉下去,心底那点微小的醋意与羡慕,被主人一句轻语彻底熨平了。他私心贪慕她所有温柔,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偏爱,也足以让他满心安稳。
基地顶层,指挥露台。
长风猎猎,吹得纯白皇家长裙的衣角猎猎翻动。
联邦三皇女凌照静立高处,俯瞰整座S基地的钢铁林海。她身姿挺拔,眉目清冷,一张清冶到近乎厌世的脸被风吹得微凉,眼底是极深的城府。
身后,心腹侍从低声回禀:“皇女,云舒今日安抚流程已全项复盘。精神力波动平稳合规,无任何异常外溢。单从数据看,就是一名标准尘级安抚师。”
凌照没说话。她垂着眼,看基地里往来如蚁的军士,看了很久。
“一个刚刚被虫母当众点名的雌性,事后还能把安抚流程做得这么标准,数据上干净得像教科书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淡,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。”
侍从沉默。
凌照转过身,倚着护栏,风把她的长发吹到肩后。“汪天骄信她,是因为她有用。瑟琳信她,是因为数据没出错。我不一样。我不需要她有用,我需要知道她是什么。是一把能用的刀,还是一颗会炸的雷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梓家那个小少爷,最近在做什么?”
侍从一顿,如实道:“梓洛近半月行踪不定。对外说是巡查物资航线,实际上有几次从S基地外围经过,绕开了所有皇室和军部的追踪点。具体去往何处,查不到。”
凌照指尖轻轻敲了敲护栏,节奏极缓。
“梓洛从不做无用之功。一个梓家最受宠的小少爷,不在中央星好好待着,跑到边境绕圈子。”她抬起眼,“他不像是在躲什么,更像在找什么。”
侍从试探道:“可要属下继续盯着他?”
“先不用。”凌照说,“边境这盘棋,已经有虫族至尊、有来历不明的雌性、有突然活跃的顶级世家。再多一个梓洛也不算什么。先看看他到底往哪边站。”
她转身往露台内侧走,经过门边时停了一步。“明天找个由头,给云舒的安抚中心送一批新的安抚器材过去。不必署名,以皇室慰问名义。我要看看她的反应。”
侍从应下。凌照踏入室内,身后门自动合上,把猎猎风声隔绝在外。
安抚室内,云舒还坐在原来的位置。
窗开着一条缝,晚风钻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。她的精神力从三皇女踏上露台起就铺开了,细密、温和、无攻击性,像一层薄雾浮在空气里。她听不见露台上的对话,但她能捕捉到气息的走向、情绪的起伏、唇角开合的细微频率。
她没去费劲拼出完整内容。她只读到一种能量,像是某个极聪明的人在夜里耐心地下了第一颗棋,落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口袋里的梦庄动了动:“主人,她注意到您了。”
“她早就注意到了。”云舒把心形方块收进口袋,拉上拉链,起身往门口走。经过窗边时,她侧头望了一眼远处顶层露台的方向。那里已经空了,只剩几盏警示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闪。
她收回目光。
“一个聪明人开始对你有兴趣的时候,最该做的就是配合她——把戏演得再真一点。”她推开门,走廊里的冷白光斜斜落进来,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“明天要是有人来送东西,你帮我留意。”她说完,往庄园方向走去。
梦庄在她意识里轻轻应了一声。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个三皇女接下来会怎么出招。那个人以为自己聪明到能看穿一切,却不知道她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活了十辈子、见惯了各种权谋套路的老狐狸。
夜色沉沉。云舒的身影没入回廊拐角。远处,荒原上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基地外墙,声音低沉,像某种巨大而古老的乐器在缓慢地调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