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小本子,春桃藏了好多年了。
本子的封面是蓝色的粗布,边角磨出了白茬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“不许偷看”。字是春桃自己写的,那时候她刚学会写字,笔都拿不稳,横不平竖不直,像鸡爪子刨的。她每次翻完都会重新藏好,先塞进枕头底下,后来枕头底下藏不住了,又换到柜子最里层,压在一摞旧衣裳下面。她以为没有人会发现,可每次拿出来的时候,心都跳得咚咚响。
这日夜里,她睡不着。外间很安静,只有小姐的呼吸声,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春天的小猫打呼噜。她睁眼看着头顶的黑暗,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——小姐站在谢府门口,推开门,又退回来,脸色白得像纸,跑回家,关上门,坐在黑暗里。春桃想起小姐那时候的眼睛,空空的,像什么都没有了,又像什么都藏着。
她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。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走到柜子前,摸黑打开,从最底层抽出那个本子。本子很薄,纸都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她点亮床头的小油灯,火苗跳了跳,照亮了封面那几个字。“不许偷看。”她看了很久,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墨迹已经淡了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“小姐今天出生了。哭得很大声。谢公子也出生了。不哭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指尖摩挲着纸面。她想起那个春天,月老祠的偏殿里,两个婴儿并排躺在榻上。一个哭得震天响,一个安静得像个小老头。接生婆说“这两个孩子怕是换错了魂”。她那时候才四岁,蹲在榻边看得稀奇。她不懂什么叫“换错了魂”,但她记得小姐哭的时候,谢家小公子的手会动——慢慢地、轻轻地,朝小姐的方向伸过去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小姐三个月。长了牙。咬了谢公子的手指。谢公子没哭。”
她笑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。那件事她记得很清楚。小姐长了两颗小米牙,逮着什么咬什么。那天她把谢公子的手指咬了,牙印深深的,红红的。谢公子没有哭,也没有抽手,就那么让她咬着。大人们都慌了,她站在旁边,觉得谢公子真厉害,被咬了都不哭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不是不怕疼,是舍不得抽手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是一件事,字写得很丑,但记得很细。
“小姐六个月。会爬了。爬去找谢公子。”
“小姐一岁。第一次叫‘堼堼’。江大人很酸。”
“小姐两岁。怕打雷。谢公子来陪她。小姐抱着谢公子睡了一夜。”
“小姐三岁。被表哥欺负,跑去拉谢公子来帮忙。谢公子帮她拿回了剑。”
“小姐四岁。谢公子送她玉兔。两个,一个给了小姐,一个自己留着。”
“小姐五岁。谢公子送她八哥。小姐给八哥取名‘堼堼二号’。”
“小姐六岁。去国子监了。谢公子每日放学在门口等她。风雨无阻。”
“小姐七岁。谢公子帮她改错字。用红笔写在旁边。”
“小姐八岁。谢公子攒了五个月的钱,买了毛笔送给她。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纸页上,把“毛笔”两个字洇湿了。她赶紧用袖子擦,怕把字擦花了。纸已经脆了,一碰就皱,她不敢用力。
她又翻了几页。
“小姐九岁。在桂花树下说‘六年很快的’。谢公子说‘我知道’。”
“小姐十岁。给谢公子绣了荷包。手指扎了好多针眼。”
“小姐十一岁。谢公子考了武举童试第一名。小姐很高兴。”
“小姐十二岁。谢公子从军营回来,抱了小姐。小姐哭了,是高兴的。”
“小姐十三岁。定亲了。谢公子给小姐戴了玉镯,内壁刻着‘堼’字。”
“小姐十四岁。谢公子出征。小姐站在城门口送他,没有哭。”
“小姐十五岁。及笄了。谢公子攒了三年钱,买了白玉镯子。小姐哭了,谢公子说‘别哭了’。”
“小姐十五岁。谢公子去边关。小姐每日去望归亭许愿。膝盖跪出了茧。”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只写了几行字,墨迹很新,是前几天补上去的。
“谢公子殉国了。小姐病了。烧了七日。醒来后,不记得所有人了,也不记得谢公子了。”
春桃的手停在那里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本子上,纸页皱了起来。她没有擦。她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得无声无息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小时候小姐哭的时候她抱着小姐那样。没有人抱她,她抱着本子。
她哭了很久。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从出生到及笄,从相遇到离别,从记得到遗忘。那么多年的日子,那么多件事,那么多句话,那么多滴眼泪,都记在这薄薄的黄纸上了。她不敢给小姐看,怕她看了,想起那些事,再疼一次。那些疼,她替不了。
可是她又怕小姐一辈子想不起来。忘了那个从小护着她的人,忘了那个攒钱给她买镯子的人,忘了那个在城门口说“等我”的人。忘了他的眼睛、他的声音、他的耳朵,忘了那个一见到她就红了耳朵的少年。她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只是一个丫鬟,不怎么识字、不会写文章、不会讲大道理。她只会在本子上记,记那些她看见的事,听见的话,记住的人。她怕有一日自己也会忘。她不想忘。
她把本子重新藏进柜子最里层,压在那摞旧衣裳下面。关上门,上了锁。钥匙很小,用红绳穿着,系在手腕上,藏在袖子里。她摸了摸那颗钥匙,心跳慢慢平了下来。
她走到里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小姐侧着身子睡着,脸朝着窗户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向下撇着,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。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春桃弯下腰,凑近了些。她听见了。
“堼……堼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,不留痕迹。但春桃听见了。她捂住嘴,眼泪涌了出来。她没有出声,慢慢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她靠在门板上,把捂嘴的手放下来,眼泪无声地流。小姐不记得了,但她的心记得。她的梦记得。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。那个她不记得、却忘不掉的名字。
春桃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月光照着她的后背,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过了很久,她才站起来,走回外间,躺回小床上。她把手腕上那颗钥匙攥在手心里,冰凉的。她闭上眼。明日,她还会像往常一样——端水、梳头、喂药、说话。不会提起那个名字,不会露出破绽。她会笑着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但她会把那个本子藏好。等到有一日,小姐自己想起来了。等到那一日,她会把本子拿出来,放在小姐手里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窗外,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。她闭着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,没有声音。
里间,江时妧翻了个身。她在梦里又看见了那个人。桂花树,月白衣衫,看不清的脸。她伸出手,这次没有落空。她抓住了他的袖子。那人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她使劲拽,那人没有动。她绕到他面前,抬起头,想看清他的脸。月光太亮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,努力地看。她看见了他的下巴,他的嘴唇,他的鼻梁。再往上,是一片白茫茫的光。她看不清。
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。很轻,很稳,像小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。
“妧妧。”
她醒了。天还没亮。手心里空空的。她坐起来,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,内壁那个字硌着她的手指。她把镯子转了转,对着月亮,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字。
“堼。”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念出来的时候,胸口热了一下。她把镯子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躺下去,闭上眼。那个梦,还会再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