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妧发现那扇门从来不开。
她坐在窗前,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巷子对面飘。那扇黑漆大门,铜环上落了一层灰,门板上的漆皮起了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盯了好几天,看出一个规律——白天关着,晚上也关着,从没开过。但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一条白布,风吹日晒,布已经发黄,边角起了毛,一直没人解下来。
她问春桃:“对面那家没人住吗?”
春桃正在擦桌子,手顿了一下。“没人住。”
“那门口怎么有石狮子?空房子还摆石狮子?”
春桃擦桌子的动作快了起来。“以前住的。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出远门了吧。”
江时妧没有再问。但她看到,春桃说“搬走了”的时候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,捡起来时手在抖。
又过了几天,她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人从里面出来,穿着素白的衣裳,头上簪着白花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那人低着头,走得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巷口。江时妧趴在窗台上等了一会儿,不见那人回来,门又关上了。她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。
她去找柳如烟。柳如烟在厨房里炖汤,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,汤咕嘟咕嘟地翻滚。
“娘,隔壁那家到底住着谁?”
柳如烟正往汤里加盐,手一抖,撒多了。她用勺子搅了搅,尝了一口,咸了,又加了一瓢水。“没人住。空房子。”
“我今日看见有人从那里面出来。”
“可能是看房子的。”柳如烟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“妧妧,你别管那家的事了。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江时妧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点红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“娘,你认识那家人吗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认识。以前是邻居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搬走了。”柳如烟端起汤锅,把汤倒进碗里,动作太急,烫了手,她“嘶”了一声,却没有放下锅。江时妧没有再问。她端着汤碗回了屋,坐在窗前,一边喝汤一边望着那扇门。汤很咸,她没有说。
沈秋华不再来江府了。江时妧模糊地记得以前有个穿暗红色褙子的夫人经常来,跟娘坐在正厅里喝茶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她管那夫人叫“谢夫人”。可最近很久没见了。她问柳如烟:“谢夫人怎么不来了?”柳如烟正在绣花,针扎进了手指,血珠冒出来,她按住了。“她忙。”“忙什么?”“家里有事。”柳如烟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绣。江时妧注意到,母亲绣的是一朵兰花,针脚很乱,跟她以前的手艺不一样。
谢府的门始终关着。江时妧每日都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一眼,有时候看几眼,有时候看了很久,久到春桃过来关上了窗。窗关上了,屋里也暗了。她问春桃:“你关窗干嘛?”春桃说:“太阳刺眼。”她看了看窗外,太阳躲在山墙后面,根本照不到这扇窗。她没有拆穿春桃,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——她要去那扇门里看看。
这日下午,春桃去厨房帮忙了,柳如烟在屋里歇午觉。江时妧换了一双软底鞋,轻手轻脚走出屋子,穿过院子,推开大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走到对面,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。门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,能看见里面的青石板地,还有一角灰瓦的屋檐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门板,木头的纹理粗糙,硌着她的指腹。她轻轻一推,门开大了些,发出低沉的“吱呀”声,像老人叹气。
她探头往里看。院子不大,青砖墁地,缝隙里长出了几株瘦弱的草。墙角堆着几盆枯了的花,盆沿积了灰。正厅的门关着,窗纸上落了一层灰,透不出一丝光。院子中央有一棵桂花树,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是等了很久很久。她站在门口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,咚咚咚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但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
她看见桂花树的树干上刻着什么东西。她眯起眼,想看清,可离得太远了。她想走近一步,脚却钉在地上,抬不起来。风吹过来,枯枝摇了摇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她忽然觉得无比熟悉,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秋天,她站在这样的树下,花瓣落在她肩上,有人轻轻帮她拂去。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,但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——不凉不热,刚刚好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门板在她身后晃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她转过身,跑回了家。跑进院子,跑进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春桃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。“姑娘,您怎么了?您出门了?”江时妧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把窗关上了。屋里暗了下来,她坐在黑暗里,心跳慢慢平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那扇门里面没有可怕的东西——只有一棵树,几盆枯花,一个空院子。可她就是不敢进去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,镯子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她把镯子转了转,想起刚才站在门口时,风吹过桂树枝的声音。那个声音让她想哭,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堵了一团棉花,上不来,下不去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个院子的样子在脑子里转——青砖地,枯花盆,灰瓦檐,光秃秃的桂花树。树干上刻着字,她没看清。她想看清,可又不敢走近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把钥匙。抽屉里锁着的东西,她看过一遍,又锁上了。她没有再打开,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跟那个院子有关。玉兔、木剑、信、干桂花、手帕、画——每一样都像是从那个院子里拿出来的。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,闭上眼。
梦里,桂花树开满了花,金灿灿的,花瓣落了一地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,荷包上绣着竹子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可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接住一片落花,轻轻放在她手心里。花瓣是金黄的,薄薄的,半透明。她低头看,再抬头,人已经不见了。桂花树光秃秃的,院子空了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片花瓣。她张开手,花瓣碎了,碎成粉末,风一吹,散了。她伸手去抓,什么也没抓到。
她醒了,枕头湿了一片,手心里空空的。她坐起来,借着月光,看见床头那个青瓷罐。罐子里装满了桂花糖。她打开盖子,拿出一颗,糖纸上的红绳系着蝴蝶结,歪歪扭扭。她把糖贴在脸上,凉凉的,闭上眼。那个院子,她还会再去。不是现在,要等她准备好。她不知道要准备什么,可她觉得,她还差一点勇气。那一点勇气,也许藏在抽屉里,也许藏在玉镯里,也许藏在那些怎么也记不起来的事情里。
她把糖放回罐子,盖上盖子,躺下去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那扇黑漆大门还虚掩着,风吹过来,门板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。没有人去关,也没有人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