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在城东的老街口停下，晚棠跳下来，踩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，把她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脚边。
这条老街她小时候来过几次，印象中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，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咸菜缸。卖早点的摊子刚收摊，油条摊的油锅还冒着青烟，空气里一股子油炸的香味。街边的杂货铺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幔，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，蒲扇盖在脸上，呼噜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大伯家住在老街深处，是一栋带院子的平房。围墙是土砖砌的，墙上爬满了丝瓜藤，黄色的花已经谢了，结出细细的瓜纽。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，爪子扒拉着碎土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晚棠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抬手理了理头发，又拍了拍衬衫下摆——虽然只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但她还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重生以来，她学会了一件事：见长辈时，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，这是尊重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母鸡刨食的声音。一个苍老的身影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，背对着门口晒太阳。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像罩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奶奶。”晚棠叫了一声。
藤椅上的身影动了动，却没有回头。
晚棠走进院子，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。她又叫了一声：“奶奶，是我，晚棠。”
周婆这才慢慢地转过头来。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我来接您回家。”晚棠走到祖母身边，蹲下来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，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，指节凸出来，像干枯的树枝。
周婆把手抽出来，别过头：“我不需要你接。”
“奶奶……”晚棠鼻子一酸，声音哽咽了，“您别生气了。我妈她知道错了，您就跟我回去吧。”
周婆沉默了很久，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椅的扶手。院子里母鸡刨土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，远处传来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，尖利得像针扎。
“你妈真的愿意让我回去？”周婆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门。
晚棠点点头：“真的。她亲口说的。”
“呵。”周婆冷笑了一声，“她那个脾气，能说出这种话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”
“奶奶，我妈她就是嘴硬。其实她心里……”晚棠顿了顿，“其实她心里是盼着您回去的。”
周婆没说话，抬起头望着天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，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。她就这么看了半天，突然叹了口气。
“我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半年了。”周婆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你大伯母那个人，嘴甜心苦，什么好处都往自己家里扒拉。我这半年，天天晚上睡不着觉，想老家这套老房子，想得厉害。”
晚棠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她握住祖母的手：“奶奶，咱们回家。”
周婆又沉默了一会儿，慢慢地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。老人家的骨头像是锈住了，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吃力。她拍了拍身上的布褂子，尘土在阳光下飞舞。
“那我就跟你回去看看。”周婆说，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再跟你妈吵起来，可别说我没提醒你。”
“不会的，奶奶。”晚棠赶紧搀住祖母的胳膊，“这次不会了。”
祖孙俩慢慢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周婆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母鸡还在刨食，丝瓜藤在风中轻轻晃动，一切都很安静。
“走吧。”周婆收回目光，拍了拍孙女的手。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老一少，慢慢地走出老家的院子，走向未知的未来。
走出老街的时候，迎面碰上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男人，扁担两头挂着竹筐，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。他看了祖孙俩一眼，笑着打招呼：“周婆，要回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周婆应了一声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，“回老家看看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男人笑了笑，扁担一颤一颤地从身边走过。
晚棠搀着祖母，慢慢地往公交站走。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，火红的花朵一朵挨着一朵，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。晚棠看着那些花，突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带她去看花的情形。那时候祖母的腰还直，走路带风，她跟在后面小跑着，裙摆飞起来，像一只快乐的蝴蝶。
“奶奶，您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看凤凰花吗？”晚棠轻声问。
周婆愣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：“记得，怎么不记得。那年你才这么点高，非要爬树摘花，摔了个跟头，膝盖都磕破了，哭得死去活来。”
晚棠笑了：“我还记得您把我背回家，妈妈骂我，您还护着我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周婆拍了拍晚棠的手，“那时候你妈年轻，脾气急，哪像现在。”
祖孙俩慢慢地走着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工厂的喇叭声，滴滴答答地响了三遍，提醒着人们下班的时间到了。街边的包子铺刚揭开蒸笼，白色的雾气裹着香味飘过来，引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“奶奶，您饿不饿？”晚棠问。
“有点。”周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早上吃了碗稀饭，这会儿早就饿了。”
“那我带您去吃碗馄饨。”晚棠扶着祖母往路边的小摊走，“这附近有家馄饨摊，味道可好了。”
祖孙俩在馄饨摊前坐下，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系着围裙，手脚麻利地煮着馄饨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白色的馄饨在水里翻滚，像一只只小船。
“姑娘，带奶奶出来玩？”老板娘笑着问。
“嗯，接奶奶回家。”晚棠说。
“孝顺。”老板娘竖了个大拇指，“现在像你这么孝顺的姑娘，不多了。”
周婆没说话，但嘴角往上翘了翘。馄饨端上来，热气腾腾的，老人家用勺子舀了一个，慢慢地吹了吹，放进嘴里。
“香。”周婆说了一个字，眼眶却有些红了。
晚棠看着祖母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心里酸酸的。这半年，祖母在大伯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。大伯母那个人她是知道的，表面上热情，实际上精明刻薄，祖母在她手里讨生活，肯定没少受委屈。
“奶奶，您慢点吃。”晚棠递过去一张纸巾，“没人跟您抢。”
周婆接过纸巾，擦了擦嘴，又继续吃。祖孙俩就这么坐着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，叮铃叮铃的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吃完馄饨，祖孙俩继续往公交站走。路过一家杂货铺时，周婆停下来看了一眼，橱窗里摆着各种日用品，最里面有个玻璃柜台，里面摆着金灿灿的金戒指。
“奶奶，您看什么呢？”晚棠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婆收回目光，拍了拍孙女的手，“走吧。”
两人上了公交车，车上人不多，晚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，让祖母坐下。车子发动了，引擎声突突突地响着，震得窗户嗡嗡作响。
周婆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，突然开口：“晚棠，谢谢你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：“奶奶，您谢我干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接我。”周婆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“这些年，家里人都不待见我，只有你……”
“奶奶，您别说了。”晚棠握住祖母的手，“我是您孙女，接您回家是应该的。”
周婆没再说话，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晚棠的手背。公交车颠簸着向前驶去，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，从老街的瓦房到筒子楼的灰墙，从凤凰花的海棠到工厂的烟囱。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，在座位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路上，祖孙俩都没有再说话，但彼此的手一直握着，温度从掌心传过来，暖暖的。
公交车在筒子楼附近停下，晚棠搀着祖母下车。脚下的路是水泥的，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，野草从缝里钻出来，绿油油的。
“奶奶，咱们到家了。”晚棠说。
周婆抬起头，看着那栋熟悉的三层筒子楼，眼眶又红了。楼道里传来炒菜的香味，油烟味混着葱姜味，闻起来格外亲切。
“到家了。”周婆喃喃地说，“终于到家了。”
祖孙俩慢慢地走进楼道，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老一少，慢慢地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门虚掩着，晚棠推开进去，陈秀兰正坐在客厅里择菜。听到开门声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，目光在婆婆身上停留了几秒，又低下头继续择菜。
“妈，我接奶奶回来了。”晚棠说。
陈秀兰没说话，只是站起身来，往厨房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婆婆一眼。
“回来了就进来吧，饭马上就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周婆站在门口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晚棠扶着祖母走进客厅，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坐好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在老人家的身上，银白色的头发闪闪发亮。
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，又像是新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