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熄灭,走廊里只剩下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陈秀兰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翻来覆去。身上的凉席被焐热了,又翻个面,还是睡不着。窗外的凤凰花香透了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潮气。
她想起周明辉说的话。
“奶奶她……这些年也不容易。她那个人,就是嘴硬,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。”
不容易?
陈秀兰冷笑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当年她刚嫁进周家的时候,可没觉得婆婆不容易。分家的时候,老房子给了老大,她挺着肚子搬进了这间筒子楼。婆婆连句话都没有,好像小儿子一家是充话费送的。
这些事想起来胸口就堵得慌。
可是……
陈秀兰又翻了个身。
周明辉那孩子说的也不全是假话。婆婆确实年纪大了,七十二岁的人,拄着拐杖走路都颤巍巍的。在老大家那边,刘桂芳那张嘴……
她想起刘桂芳的为人,心里哼了一声。那女人,占便宜没够的主儿。
但不管怎么说,那是孩子的奶奶。
陈秀兰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斑点。二十年了,她跟婆婆较了二十年的劲。较到最后,得到了什么?
她想起晚棠那天劝她的话。
“妈,奶奶毕竟是我爸的妈。”
是,她是周建国的妈。二十年前分家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建国的感受?
陈秀兰又翻了个身。
凉席被汗水浸得粘糊糊的,她干脆坐起来,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亮挂在凤凰花树梢上,红艳艳的花朵在月光下像是染了一层霜。
老了,都老了。
她想起婆婆那头银发,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还有那双手,年轻时纳鞋底的手,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?
这个念头冒出来,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她赶紧把这个想法按下去。不行,不能服软。二十年了,凭什么她先低头?
可是……
陈秀兰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自行车棚发呆。那里停着周建国那辆二八自行车,车胎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等发了工资得让他去补一补。
还有晚舟那孩子,最近学手艺学得怎么样?有没有好好吃饭?
对了,还有晚棠。那死妮子,非要开什么服装店不可。万一亏了怎么办?
一堆心事涌上来,陈秀兰干脆披着衣服坐在床沿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长瘦长的。
算了。
她突然想。
都是一家人,闹什么呢?
这个念头一起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陈秀兰自己都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否定这个想法,可是……
也许,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。
她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不知道过了多久,总算是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陈秀兰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昨晚上那个念头还在脑子里转悠,像是被风吹进来的凤凰花瓣,落在心上就舍不得扫掉。
“妈,您起来了?”
晚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接着是脚步声。
陈秀兰应了一声,起身穿好衣服。她走出房间,看到晚棠正在厨房里热粥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米香味飘了满屋。
“妈,您洗漱了吗?热水在锅里。”晚棠回过头。
陈秀兰点点头,去卫生间洗漱。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想的那句话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晚棠盛了两碗粥,放在小方桌上。又从咸菜缸里夹了一筷子咸菜,是萝卜条,脆生生的。
“妈,吃饭吧。”
陈秀兰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粥是昨晚剩的,回锅热了一下,有点稠。她看了晚棠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什么……”
晚棠抬起头:“嗯?”
陈秀兰低下头,搅了搅碗里的粥:“你奶奶什么时候想回来,就让她回来吧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,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。她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妈,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秀兰端起碗喝粥,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,“吃饭吧,粥要凉了。”
晚棠大喜过望,放下筷子:“妈,您同意了?您真的同意了?”
“不同意能怎么办?”陈秀兰白了她一眼,“总不能让她死在外面吧?”
话虽然说得不好听,但晚棠知道,这已经是母亲最大的让步了。她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陈秀兰低下头喝粥,耳朵根却微微红了,“还不吃饭?粥都凉了。”
晚棠赶紧端起碗,掩饰住脸上的笑意。她偷偷看了母亲一眼,发现陈秀兰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动,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原样,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吃完饭,陈秀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。晚棠坐在那里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她要去接祖母回来。
现在就去。
“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晚棠站起身。
“去哪?”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我……去店里看看。”晚棠临时编了个理由。
陈秀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洗碗。
晚棠穿上外套,走出家门。外面天已经大亮了,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一片。她沿着楼梯走下去,心里想着该怎么跟祖母开口。
大伯家住在城东,要坐三站路的公交车。
晚棠走到公交站牌下,等了大约十分钟,车来了。她投了两毛钱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,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
她要去找祖母,把她接回家。
车窗外,凤凰花一路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