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，晚棠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。
陈秀兰正在择菜，手指灵巧地掐掉菜根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故意磨时间。窗外的阳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筒子楼里不知道谁家在炒菜，葱姜爆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，混着择菜时清苦的草叶气。
晚棠在她对面坐下，盯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半天。那双手年轻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，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一圈，指甲剪得短短的，方便干活。晚棠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，母亲就是这样一边择菜一边守着她，菜择完了，她的病也好了。
“妈，您到底要我奶奶怎么样？”
陈秀兰头也不抬：“我没要她怎么样，是她自己要走。”
“奶奶都收拾东西了，您没看见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您也不拦着？”
陈秀兰终于抬起头，眼神淡淡的，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。阳光照在她眼角的鱼尾纹上，那些细碎的纹路像是用针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。
“我拦什么？人家要回老家，我还能绑着不让走？”
晚棠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声音平稳些。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母亲更生气，但她不能不说。这些天祖母临走时的眼神一直印在她脑海里——那种被伤害后的平静，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人难受。
“妈，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，但奶奶毕竟是我爸的亲妈，您就真的不能原谅她吗？”
“原谅？”陈秀兰把手里的菜一摔，嫩绿的菜叶散了一桌子，有的滚到了晚棠脚边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，“你说得轻巧。这些年她是怎么对我们的？你去问问你大伯一家，她帮过我们什么？分家的时候，老房子给了谁？钱给了谁？我们孤儿寡母的，她正眼看过没有？”
晚棠哑口无言。她没想到母亲心里积了这么深的怨气。那些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的往事，像是藏在旧衣柜深处的补丁，一旦翻出来，就再也塞不回去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陈秀兰打断她，弯腰把菜叶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里。她的动作很快，像是急着要把那些不堪的回忆也一起扫进去，“我知道你想当和事佬，但你妈我没那么大方。二十年了，她要是真心的，早干嘛去了？现在老了，想起回来了？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“可奶奶她知道错了，她……”
“她知道错了？”陈秀兰冷笑一声，笑意里带着苦涩，“她要是知道错了，这些年怎么不来？逢年过节的，她在哪？在老大那边吃香的喝辣的，什么时候想过我们？现在被老大媳妇赶出来了，想起还有个小儿子了？”
晚棠突然发现，自己以为的“劝和”，在母亲看来可能是另一种背叛。母亲会怎么想呢？一个女儿，不帮着自己的亲妈，反而去帮着一个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老太太？
“妈，您先别生气。”晚棠放低声音，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，离母亲更近了一些。她伸出手想去拉母亲的衣角，又缩了回去，“我不是帮奶奶说话，我是觉得……您跟奶奶较劲这么多年，最累的还是您自己。爸夹在中间也很难受，您就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陈秀兰站起来，端着择好的菜往厨房走。她的围裙带子松了，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秋衣袖口，“你不用说了。这件事，没得商量。”
厨房门被轻轻带上，但没关严。水龙头又响了，自来水流过手指的哗哗声从门缝里挤出来，像是母亲不愿诉说的心事。
晚棠坐在原地没动。阳光已经移到了墙上，空调室外机嗡嗡地转着，楼下孩子的哭声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她看着那扇半掩着的门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白色灯光，心里堵得慌。
门外的楼梯传来脚步声，不轻不重，三下，停了。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，晚棠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。她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。走到门口，她把手放在门把上，停顿了两秒才打开。
门外站着周明辉，大伯家的儿子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。头发剪得很短，显得很精神。看见晚棠，他咧开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晚棠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清亮，“我爸让我过来的，说是有事要商量。”
晚棠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个时候大伯会派人来，还是周明辉。上次见这个堂哥，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，他来给姑妈拜年，端着酒杯敬酒，一口一个“姑妈”，叫得可亲热了。
“明辉哥？”晚棠有些意外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周明辉笑了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：“我爸让我过来的，说是有事要商量。”他往屋里看了看，目光在祖母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，“姑妈在家吗？”
“在……”晚棠回头看了一眼厨房，声音有些涩，“你先进来吧。”
周明辉迈进门槛，脚上的解放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看了看客厅，目光在祖母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晚棠给他搬了个凳子，凳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你先坐，我叫我妈出来。”
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响。陈秀兰大概听到了动静，门打开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脸来。看见周明辉，她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，脸上的肌肉动了动，像是极力掩饰什么。
“明辉来了。”陈秀兰走出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的手刚才在水里泡着，指尖有些发白，“坐吧。”
周明辉站起来，叫了一声“姑妈”，态度恭敬得很。他弯了弯腰，像是刻意放低姿态。晚棠站在旁边，看着母亲脸上客套的笑容，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——大伯这时候派人来，会是什么事？
晚棠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祖母房间门。门缝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