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兰买菜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把空心菜,篮子里还有两块豆腐。她进门换鞋的时候,抬眼往婆婆房间那边看了一眼。周婆正坐在床沿上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在手指间来回穿梭。
婆媳两个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晚棠从自己房间出来,叫了一声“妈”。陈秀兰把菜放进厨房,摘下围裙挂在门后,淡淡地应了一声。厨房里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传来,接着是冲洗豆腐的水流声。
周婆抬起头看了看这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。针线继续穿梭,鞋底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加深。
吃饭的时候,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前。周建国坐在主位,低着头喝粥,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。陈秀兰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碗里,嚼都不嚼就直接咽了下去。周婆坐在最边上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,时不时抬眼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。
晚棠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祖母碗里,轻声说:“奶奶,您多吃点。”
周婆还没来得及说话,陈秀兰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“妈,您少跟晚棠来往,她忙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晚棠心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被父亲的眼神制止了。周建国低着头喝粥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但那只手却轻轻地朝晚棠这边摆了一下,意思是让她别说话。
周婆的脸色变了变,嘴唇微微发抖。她抬起头看了陈秀兰一眼,又看了看晚棠,最后把目光落在周建国身上。周建国依旧低着头喝粥,仿佛那碗粥里有什么宝贝似的。
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。晚棠机械地咽下每一口饭菜,只觉得喉咙口堵得慌。她想打破这沉默,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但看到父亲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吃完饭,周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。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,用绳子捆得四四方方。她把鞋底和针线包塞进包袱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晚棠追上去问:“奶奶,您这是去哪儿?”
周婆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些东西,是晚棠读不懂的复杂。“我回老家住几天,这边我住不惯。”
“奶奶,您别这样。”晚棠着急地拉住祖母的袖子,“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,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周婆摆摆手,把袖子从晚棠手里抽出来。“我知道我讨人嫌,不打扰你们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我这一辈子,都是讨人嫌的命。”
“奶奶……”
周婆没再回头。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。拐杖敲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音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晚棠心上。
门打开的时候,楼道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尘土味。楼梯口的光线很暗,周婆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她扶着栏杆,慢慢地往下走,脚步蹒跚得厉害。
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祖母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楼梯口。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滚烫的,咸涩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知道,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了。
楼道里传来拐杖的声音,远远地传来,又渐渐地远去,最后彻底听不见了。晚棠还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指节微微发白。
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,是陈秀兰在收拾桌子。她经过晚棠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,径自走进了厨房。
水龙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哗哗的水流声像是在冲洗什么脏东西。晚棠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,回头看了看那扇半掩着的门——祖母的房间门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针线筐,筐里还有几根没纳完的鞋底。那对银手镯还在晚棠的枕头底下,冰冰凉凉的,像是祖母的手握着她的手。
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赵国安家的小孙子放学回来了,噔噔噔地跑上楼,声音清脆得很。晚棠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家,还能回到从前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