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把银手镯收好,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,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。筒子楼的夜晚不安静,楼道里偶尔有人走动,脚步声踢踢踏踏的,像是穿着拖鞋在找水房。哪家孩子半夜里哭了起来,哭声断断续续的,接着是母亲低低的哼唱声。
晚棠想着母亲刚才那个眼神,心里七上八下。
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——不是愤怒,也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前世母亲也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自己,只是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却看得明明白白。母亲不是气祖母偏心,也不是气祖母对自己不好,她是气——气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没人看见,气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被说成小心眼。
第二天一早,晚棠醒来时天已经大亮。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,还有母亲低沉的咳嗽声。晚棠赶紧起床,梳好头发走出去。
陈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,背对着门口。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,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昨晚的剩馒头。周建国已经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了,报纸叠得四四方方,跟每天一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报纸上,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“妈。”晚棠叫了一声。
陈秀兰回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起来了?去洗脸吃饭。”
晚棠应了一声,往水房走。经过母亲身边时,她闻到一股油烟味,还有母亲身上熟悉的肥皂味。走到门口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陈秀兰还在灶台前忙活着,背影显得很疲惫,肩膀微微耸动着,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吃完饭,周建国去厂里了。晚舟也背着书包上学去了。家里只剩下陈秀兰和周婆。
周婆从房间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在桌边坐下。她看了陈秀兰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老人家今天穿得整齐,深色对襟上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局促,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陈秀兰收拾完碗筷,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周婆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秀兰……”周婆叫了一声。
陈秀兰没回头,只是顿了顿脚步。
“您以后少跟晚棠来往,她忙。”陈秀兰说完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周婆愣住了,拐杖悬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老人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默默地收回拐杖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“奶奶……”晚棠轻轻叫了一声。
周婆这才回过神来,默默地收回拐杖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起身回了房间。拐杖戳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下都像是戳在晚棠心上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却让晚棠心里沉甸甸的。她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突然觉得自己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走廊里传来邻居家的孩子哭闹声,还有谁家电视机的嘈杂声。筒子楼的一天又开始了,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可晚棠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起身走到母亲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妈,您在里面吗?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晚棠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人应。她轻轻推开门,发现陈秀兰坐在床边,正对着窗户发呆。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一片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。
“妈。”晚棠走进去,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陈秀兰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窗台上落了一层灰,阳光照进来,能看到空气中的浮尘在飘。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妈,奶奶她不是故意的。”晚棠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秀兰打断她,“你不用说了。”
晚棠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陈秀兰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。
“妈,您去哪儿?”
“买菜。”陈秀兰拿起篮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晚棠一眼,眼神复杂得很——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晚棠坐在房间里,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明白,母亲和祖母之间的结,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开的。这个结,系了二十年,早就打成死结了。
她回到自己房间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银手镯。镯子冰冰凉凉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晚棠看着这对镯子,突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,不只是因为银子的重量,更是因为祖母的期望,还有母亲的怨恨。
窗外,凤凰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一片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。可晚棠心里却是一片阴云,驱散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