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包打开的时候,晚棠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。
一对银手镯静静地躺在里面,款式老旧,雕着简单的花纹,接口处已经有些发黑。饶是如此,也能看出当年被打磨得多精细。
“奶奶,这……”晚棠抬起头,有些无措。
“拿着。”周婆按住她的手,“这是我嫁给你爷爷时,我娘给的。那时候家里穷,就这一对镯子,是我的陪嫁。”
周婆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。窗外,风吹动凤凰花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楼道里传来哪家孩子练琴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弹的是《小白船》。
“奶奶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晚棠把手缩回来。
“贵重什么?”周婆笑了笑,皱纹挤成一团,“一个老物件,又不值钱。我留着没用,给你吧。”
“奶奶……”
“晚棠。”周婆打断她,握住孙女的手,“奶奶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,得罪了不少人。你妈那边,我知道她心里有气。这些年委屈你们了。”
晚棠鼻子一酸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你们几个孩子里,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周婆继续说,“你是个懂事的姑娘,奶奶对不起你。”
“奶奶,您别这么说。”
周婆摆摆手,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:“当年分家的事,是我做得不对。我想着老大是长子,老房子给他是应该的。可我没想到,你们一家三口后来会过得这么难。”
“奶奶,都过去了。”晚棠反握住祖母的手,那双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年斑,却出奇地温暖。
“过不去。”周婆摇摇头,“秀兰心里的气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我知道,她怨我。这些年,我住在老大那边,其实心里一直不踏实。你大伯母那个人,嘴甜心苦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要不是为了争一口气,我也不想去那儿。”
晚棠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晚棠,”周婆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些恳切,“你帮奶奶一个忙。”
“奶奶,您说。”
“你帮我劝劝你妈。”周婆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知道她心里有气,这些年委屈她了。我不求她原谅我,只求她能给我个机会,让我补偿补偿。”
晚棠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奶奶,我会的。”
周婆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晚棠的手背。房间里安静极了,只能听到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窗外凤凰花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祖孙俩相对无言,却比说了千言万语更让人心安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晚棠才开口:“奶奶,这手镯您自己留着吧。这是您的陪嫁,是您的心爱之物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周婆把布包重新包好,塞进晚棠手里,“奶奶给你,你就拿着。将来你出嫁了,这也是个念想。”
晚棠看着手里的布包,突然想起什么:“奶奶,您当年嫁给爷爷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日子吗?”
周婆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可比现在苦多了。那时候,哪有什么凤凰花树,就是一棵老槐树。你爷爷家穷,连聘礼都拿不出来,还是我娘陪嫁了这对镯子,才算是把婚事办了。”
“那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周婆看着窗外的凤凰花,火红的一片,“年轻的时候,觉得日子苦。后来想想,能平平安安把儿子拉扯大,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晚棠还想说什么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晚棠心里一紧,赶紧把手镯塞进枕头底下。
“咔嗒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陈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她看了看床上的祖孙俩,又看了看晚棠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,眼神复杂极了。
“妈……”晚棠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虚。
陈秀兰没说话,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秀兰……”周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陈秀兰已经关门离开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俩,面面相觑。
晚棠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银手镯,镯子冰冰凉凉的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突然想起母亲的手,那双手上也应该有类似的痕迹——年轻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留下的茧子,生孩子时受的罪,还有这些年操持家务磨出的老茧。
“奶奶,我妈她……”晚棠犹豫着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婆叹了口气,“这事急不得。你先把手镯收好,别让她看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婆没回答,只是摆摆手示意晚棠把东西收好。窗外,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