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,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
周婆搬回来的那天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气,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喇叭声,滴滴答答地响了三遍。
陈秀兰站在门口择菜,手里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磨时间。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她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择菜。
周建国扶着母亲上楼,周婆走得有些喘,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上来。走到门口,她看了一眼儿媳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周建国说了一句废话。
“嗯。”陈秀兰应了一声,手里的菜叶子被掐得粉碎。
晚棠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这情形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上前接过祖母手里的包袱:“奶奶,我帮您拿。”
“不用重。”周婆摆摆手,“就几件换洗衣服。”
祖孙俩对视一眼,晚棠看到祖母眼里的忐忑。她心里酸酸的,轻轻扶住祖母的胳膊:“奶奶,您慢点。”
周婆被晚棠扶着走进客厅,拘谨地坐在沙发的最边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来做客的外人。晚棠看着心里发酸,又不好说什么。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陈秀兰背对着门,手在水龙头下冲洗着青菜,动作很快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晚棠走过去,从灶台上端起两盘炒好的菜往外走。
“妈,饭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晚棠把菜放到桌上,又返回厨房端其他的。周建国从里屋出来了,在桌子的主位坐下,看看母亲,又看看妻子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陈秀兰还在厨房里,没有要出来的意思。晚棠又喊了一声:“妈,吃饭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陈秀兰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晚棠没办法,只好先给祖母盛了一碗饭,又给父亲盛了一碗,自己才坐下。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祖母碗里:“奶奶,您尝尝这个,这是我妈的手艺。”
周婆夹起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陈秀兰这才从厨房走出来,在桌子的最边上坐下。她既不夹菜,也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碗。
“秀兰,怎么不吃菜?”周建国问了一句。
“饱了。”陈秀兰吐出两个字。
晚棠在心里叹了口气,知道母亲这是在赌气。她想了想,决定找个话题活跃一下气氛。
“奶奶,您知道现在街上新开了不少店吗?”
周婆看了她一眼:“知道,我来的路上看到了。”
“我前些天也开了一家店,卖服装的。”晚棠说,“就在南门那条街上,离咱们家不远。”
周婆愣了一下:“你开的?”
“嗯,我自己进的货,卖女装。”
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刚开张几天,赚的不多。”晚棠笑了笑,“不过比打工强一点,至少时间自由。”
周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你自己能做点事,比给人打工强。年轻人,就该闯一闯。”
晚棠偷偷瞄了母亲一眼。陈秀兰虽然没说话,但筷子动了一下,似乎在听。
“我打算以后多做自己的款式,不能总是卖别人的货。”晚棠继续说。
“有想法是好事。”周婆说,“你要是有什么难处,跟奶奶说。”
祖孙俩正说着,陈秀兰突然站起来收拾碗筷。周婆愣了一下,也跟着站起来: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秀兰的声音淡淡的,端起碗就往厨房走。
周婆已经走到了灶台边,坚持要收拾。两人在厨房里沉默地刷碗,水龙头的水流声显得格外刺耳。晚棠坐在外面,看着厨房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身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,没有人说话。
陈秀兰背对着周婆,手上的动作很快,像是在发泄什么。周婆站在她旁边,想帮忙又插不上手,只能偶尔递个碗过去。
“秀兰,这些年……”周婆张了两次嘴,终于说出话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秀兰打断她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“都过去了。”
周婆还想说什么,看到儿媳的背影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她摘下围裙,轻轻放在灶台上,转身走出厨房。
晚棠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,轻轻喊了一声:“妈,奶奶,你们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秀兰头也不回,“你先休息吧,这里我来。”
周婆看了晚棠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她慢慢走回房间,关上门,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晚上,周婆把晚棠叫到房间里。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露出一对银光闪闪的手镯。
“晚棠,这是奶奶当年陪嫁的东西。”周婆把手镯塞进晚棠手里,“你拿着。”
晚棠愣住了:“奶奶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周婆按住她的手,“奶奶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,得罪了不少人。这对镯子,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”
“奶奶……”
“晚棠,”周婆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奶奶知道,这些年委屈你们了。你妈心里有气,我理解。换作是我,可能比她还气。”
“奶奶,您别这么说。”
周婆摆摆手:“你不用安慰我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事没经历过?当年分家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们。要怪就怪奶奶太要强,不肯低头。”
晚棠看着手里的银手镯,镯子有些发黑,显然是有些年头了。她突然想起母亲曾经提过,祖母年轻时分家的时候把老房子给了大伯,这些年一直住在那边。
“奶奶,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”晚棠轻声说。
“怎么能不提?”周婆握住晚棠的手,“我这些年住在老大那边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你大伯母那个人,嘴甜心苦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要不是为了争一口气,我也不想去那儿。”
晚棠没说话,只是反握住祖母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年斑,却出奇地温暖。
“晚棠,”周婆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些恳切,“奶奶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。今天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奶奶,您说。”
“你帮我劝劝你妈。”周婆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知道她心里有气,这些年委屈她了。我不求她原谅我,只求她能给我个机会,让我补偿补偿。”
晚棠点点头,眼眶有些湿润:“奶奶,我会的。”
周婆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晚棠的手背。房间里安静极了,只能听到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天色暗得很。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灭掉,只有走廊里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